晚自习的预备铃响过不久,班里的座位仍空着一大片。
有些学生在早上的体育课后被送去医务室,有些从开学那场考试起便没再出现。
讲台上的代课老师将习题册发到第一排,没有问人去了哪里。
“自己往后传,今晚把前两页做了。”
沈夜接过宁杭递来的册子,低头看了一眼。
第一题是道集合题。
他从书包里摸出笔,刚要写,鞋底脱开的那块胶便碰到了桌腿。
轻轻一蹭,又往外翘了些。
沈夜叹了口气。
行政楼那扇木门一点事没有,自己却得买双新鞋。
白夭坐在他旁边,见他弯腰摆弄鞋子,低声问:“脖子还疼吗?”
“比刚才好多了。”
沈夜抬起头,又朝她肩膀看了一眼。
“你呢?医生怎么说?”
“让少活动。”
教室里渐渐安静下来。
沈夜写了几道题,眼睛却不时落到书包上。
两截钥匙就放在里面。
校长室的门打不开,教导主任又把今天的事记下了,他总得尽快找到别的办法。
可眼下还在上课,他也不能再拉着宁杭到处找人。
窗外的天仍是一片黑。
走廊里的灯偶尔亮一下,映出几名值班学生匆匆经过的影子。
临近下课,有人敲了敲教室的前门。
门口站着一名学生会成员,手里攥着折起来的纸。
代课老师看见他的学生证,才让他进来。
那人走到宁杭桌边,将纸条递过去,什么也没说便离开了。
宁杭展开看了一眼,脸色微微变了。
沈夜侧过头。
“又出什么事了?”
宁杭把纸推到他面前。
纸上写着:
医务室那名腿伤女生,登记不上。下课过来一趟。
落款是贺闻舟。
“什么意思?”沈夜问。
“我也不知道。”
宁杭看了眼讲台,将声音压低。
“先过去看看。”
沈夜转头看向墙上的钟。
还差八分钟。
他把纸条折好,放进习题册里。
白夭听见了两人的话,原本握着笔的手稍稍停住。
腿伤的女生是沈夜从看台后面救出来的。
她离开体育馆时还有意识,在医务室里也一直有人看护。
登记不上,究竟是哪一种登记不上?
白夭没问出口。
右眼又开始发胀,她不想在教室里勉强动用鬼瞳。
下课铃一响,沈夜第一个合上习题册。
代课老师抬头看了他一眼。
“前两页做完了?”
“回来补。”
“下节还要上自习。”
“我们去医务室。”沈夜指了指脖子,“医生让我复查。”
老师的目光在他的勒痕上停了一瞬,又看见白夭扶着肩膀站起来。
他在点名册旁记了三人的名字,摆手让他们走了。
宁杭跟了上去。
白夭起身时,肩膀被椅背碰到,脸色微微一白。
沈夜回过头。
“你就在这儿歇着吧。”
“我也去。”
“你医生不是让少活动吗?”
“没说不许走路。”
沈夜见她已经走出座位,只好把门让开。
......
医务室外,贺闻舟和唐梨正站在窗口前。
唐梨手里的记录册摊着,罗钧则拿着一张沾了折痕的转运单。
沈夜看见那张纸,先问:“人怎么样了?”
“腿固定好了,暂时没事。”罗钧说,“她还在里面。”
“那纸条写的是什么?”
贺闻舟侧过身,让他看窗口里的电脑。
一名医务人员正在输入学生的姓名。
她敲下最后一个字,按了回车。
屏幕上弹出一行提示。
查无此人。
“学号呢?”沈夜问。
“试过了。”唐梨说,“班级和录取日期也对不上。”
沈夜皱眉。
他从医务室门口朝里看去。
那个女生躺在第二张床上,受伤的腿已经包扎固定,正仰头看着天花板。
她听到门外的声音,转过脸朝这边看了一眼。
“是不是你们录错了?”
“我跟她核过三遍。”医务人员说,“名字是孟然,学号是她自己报的。”
她将屏幕往外转了一点。
床位一栏显示已使用,患者姓名却是空的。
旁边还有一条新备注。
【身体尚未找齐,暂缓归班。】
沈夜看了两遍。
“身体尚未找齐是什么意思?”
医务人员的手停在键盘上。
“这不是我填的。”
“能删吗?”
“删不掉。”
沈夜指了指屋里的病床。
“人就在那儿躺着,腿也是在你这儿包的。系统查不到就先记下来,别耽误她看病!”
“药和床位都给她安排了。”医务人员说,“可没有学籍信息,后面的检查单开不出来。”
孟然听见他们说话,撑着床想坐起来。
罗钧赶紧进去扶她。
“你别乱动,我来问。”
“又要问名字?”孟然声音有些哑,“我没报错。”
“没人说你报错。”沈夜走到床边,“你还有录取通知书吗?”
“在书包里。”
书包挂在床头。
孟然将拉链拉开,翻了好一会儿,取出一张被水浸湿过的纸。
姓名栏清清楚楚地印着孟然两个字。
班级和学号也在。
沈夜拿起通知书回到窗口。
“照着这个录,还不行?”
医务人员又试了一次。
仍是查无此人。
她关掉查询窗口,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质检查单。
“电脑开不了单,我手写一张。明天拍片的时候,要是那边不认,就回来找我。”
她把孟然的姓名和伤处写上去,签字,盖章。
沈夜等她写完,接过去看了一遍,才将单据交到孟然手里。
孟然攥着新开的单据,仍不时看向窗口。
唐梨低头翻开自己的记录册。
半个小时前,她亲自问过姓名,就写在这一行。
现在,床位、伤情和抬送人都有,只有姓名又成了空白。
她盯着那块干净的纸面,轻轻摸了一下。
连笔迹留下的凹痕都没有。
“贺闻舟。”
贺闻舟看过来。
唐梨没把记录册递给沈夜,只翻到那一页,指给贺闻舟和宁杭看。
宁杭脸色一变。
他下午在医务室听孟然向医生报过姓名。
“还有转运单。”罗钧说。
那张纸是他们把孟然抬来医务室时,门口的接诊人员让她亲手签的。
罗钧一直夹在自己的本子里,没交给校方归档。
孟然两个字写得有些歪,末笔拖出一道墨痕。
贺闻舟伸手把纸接过去,确认签名还在,才重新折好。
“这个先别放窗口。”
“你们担心弄丢?”沈夜问。
“嗯。”贺闻舟说,“先留着。”
沈夜也觉得该留。
他掏出手机,对着通知书、转运单和屏幕分别拍了照。
手机没有信号,照片倒还能存。
“学校再说查无此人,我就找警察来问!”
贺闻舟看了看那张印着姓名的通知书,没问警察的事。
孟然坐在床上,忽然轻声问:“我明天还能回班吗?”
医务人员没有回答。
沈夜把通知书放回她手里。
“先把腿养好。”
孟然低下头,攥紧了通知书。
白夭一直站在病床另一侧。
她没有动用鬼瞳,只在贺闻舟将转运单收起时,听见门外轻轻响了一声。
她抬起头。
医务室外的走廊空空荡荡。
......
贺闻舟带他们去了医务室旁的一间小值班室。
他从柜子底层抽出一本旧学生会记录,翻到折了角的那页。
纸上记着几年前的一次夜间搜寻。
记录最上方的姓名栏是空的,班级和日期却还留着。
当时有名学生从医务室的床上消失,几个同班同学找了一夜,第二天又在教室看见了他。
“后来呢?”宁杭问。
“后来人还在。”贺闻舟指着记录末尾,“只是原来在左手的疤,变成了右手。”
记录到这里便断了。
谁去找的人、去了哪里、又是怎样找到的,后面都没有写。
沈夜看了一眼。
“你觉得和孟然有关?”
“我不知道。”贺闻舟合上本子,“今晚先别让她一个人待着。”
“罗钧在里面。”唐梨说,“我也留下。”
贺闻舟点点头,将转运单交给她。
唐梨没有把转运单放进记录册,而是折好夹进自己的衣袋。
沈夜看了一眼墙上的钟。
第二节晚自习已经开始了。
“你们继续查,我先回班。”
“我跟你一起。”宁杭说。
白夭也拿起放在椅子上的书包。
她临走前又朝医务室望了一眼。
罗钧已经搬了把椅子,坐在孟然床边。
走廊仍然没有人。
......
回到教室时,代课老师正在讲一道题。
见三人进来,他往医务室的方向看了一眼,示意他们回座位。
第一排有人往后看,见沈夜三人回来,又赶紧转过头。
宁杭原本要回座位,却被坐在后排的同学拉住。
“你们刚才是不是去医务室了?”
“怎么了?”
那人指了指教室后面的值日表。
值日表挂在窗边,原本只写着这一周打扫教室的分组。
现在,最下方多了一行字。
请帮她找回身体。
下面列着六个名字。
沈夜。
宁杭。
唐梨。
白夭。
贺闻舟。
罗钧。
沈夜看了看那行字,又看向后排的同学。
“谁写的?”
那人摇头。
“刚才大家都在教室里,没人过去。”
沈夜走到值日表前。
字迹很工整,和上面的值日名单不是一种笔迹。
他想起医务室电脑里那条奇怪的备注,脸色沉了下来。
刚把伤员的名字弄丢,又让学生替学校找什么身体。
这帮人到底在搞什么?
沈夜伸手将值日表从墙上取了下来。
教室里的灯忽然闪了一下。
宁杭听见走廊深处传来一串很轻的金属碰撞声,像有人提着一大串钥匙,正沿着门口一间间走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