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夜拿着值日表回到座位,走廊里的钥匙声也跟着停了。
宁杭看向门口。
门上的玻璃映着教室里的灯,外面没人。
“你看什么?”
沈夜问。
“刚才有人从走廊过去。”
“值班老师吧。”
沈夜把那张纸摊在桌上。
宁杭伸手压住纸角,指腹被边缘翘起的订书钉刮了一下。
他缩回手,指尖多了道细细的口子。
“这么晚了,还让我们帮人找身体?”沈夜看着那行字,“医务室那姑娘不是好好躺在床上吗?”
白夭没有接话,抽出一张纸巾递给宁杭。
讲台上的代课老师敲了敲黑板。
“后面几个,题做完了吗?”
沈夜将值日表折起,夹进习题册。
“下课再说。”
他低头继续写那道集合题。
下课铃响起,前排的学生抱着书往外走。
经过沈夜座位时,一个女生看见他习题册里露出的纸角,脚步忽然快了些。
代课老师收拾好讲台,走到后门附近,也停了一下。
“老师,这张表是谁贴的?”
沈夜问。
老师看了看他手里的纸。
“不是我。”
“那我去教务处问问。”
“现在快十点了。”
老师把教案夹到腋下,从他身边绕了过去。
沈夜看着他的背影。
“不去教务处,难道还真让我找?”
宁杭已经把那六个名字拍了下来。
手机没有信号,他便先留着照片,打算当面拿给贺闻舟看。
三人从教学楼出来,迎面碰见几名往宿舍跑的学生。
其中一人认出宁杭,问:“你们还不回去?”
“去趟医务室。”
那学生看看天,又看看路边的钟,没再多劝。
医务室的灯还亮着。
沈夜刚到门口,就听见里面有人在说话。
“我什么时候能走?”
是孟然的声音。
“医生说你这条腿明天还得拍片。”罗钧道,“先别想着回班了。”
唐梨正俯身替她把水杯挪到床边。
贺闻舟坐在窗旁,手里仍是那本旧记录。
看见沈夜进来,他合上本子。
“名单的事我知道了。”
“这么快?”
“我们这边也有。”
贺闻舟让开位置。
窗框上贴着一张新的纸条,写着六个人的名字,下面还有一行小字。
【午夜核对前,请将遗失物送至医务室。】
纸条贴在玻璃外侧。
唐梨试过从窗外揭下来,撕掉一张,过一会儿又会出现一张。
沈夜看了一眼孟然。
她裹着毯子坐在病床上,两只手都在,受伤的腿也好好地架在支架上。
“谁写的东西,怎么不来当面说?”
走廊里响起一声金属碰撞。
宁杭猛地回头。
一名穿灰色外套的中年男人从转角走来,手里提着一大串钥匙。
他胸前挂着教职工证,塑料壳磨得发白,只能看清“夜间值班”四个字。
沈夜向前迎了两步。
“老师,值日表是你们贴的?”
男人低头看了一眼他手里的纸。
“找回东西,十二点前送来。”
“找什么?”
钥匙在男人手里晃了一下。
“表上有。”
“表上写的是找身体。”沈夜指着病房,“人就在里面,你自己看!”
男人往第二张床望去。
孟然的手一下攥紧了被角。
窗边的贺闻舟站起来,挡住那人的视线。
“我们已经给她办了转运手续。你要核对,先报部门和姓名。”
男人没有理他,从外套口袋取出一张折好的单据,递向沈夜。
上面写着一处地址:旧教学楼一层失物室。
底下印着六个名字,与值日表分毫不差。
纸角还盖着教务处的红章,标明今晚十点到十二点为夜间值日。
沈夜接过纸,正想问谁批准的,男人已经从他身边走过去,停在医务室门前。
罗钧立刻把门关上。
“病人要休息!”
男人拿起钥匙,找出了其中一枚。
白夭走到沈夜旁边,轻轻拽了下他的衣袖。
她的右眼在发胀。
男人身后的走廊很窄,钥匙串的影子却沿着整面墙拖过去,停在孟然病床旁边。
沈夜将单据一折,伸手挡住锁孔。
“她的检查单是医生开的,要带她走,先让医生出来说话。”
男人的钥匙停了下来。
“十二点之前,找齐。”
“你倒是告诉我她丢了什么啊!”
男人把那枚钥匙收回去,转身走向楼梯。
直到钥匙声消失,罗钧才把门重新打开。
他先看了一眼孟然,见她仍坐在床上,稍稍松了口气。
沈夜晃了晃单据。
“留个地址,剩下全让我们猜。你们学校的夜班老师都这么办事?”
贺闻舟把单据拿过去。
“旧教学楼一层,以前确实有间失物室。”
“你想去?”
宁杭看向他。
“先去看一眼。”贺闻舟说,“孟然不能跟他走。”
罗钧进里间请医务人员出来,把刚才那人的打扮和证件说了一遍。
医务人员翻了翻当晚的值班表,上面没有安排其他人来接病人,也没接到夜间转运的通知。
“我看着她。”医务人员走到第二张床边,“谁来接人,先过我这儿。”
唐梨摸了摸衣袋里的转运单,又将它按紧了些。
“我们六个都在表上。”她说,“我跟你们去。”
罗钧本想留下,贺闻舟却把那份旧记录递给他。
“当年的事记得不全。今晚别单独行动。”
罗钧看了眼孟然,最后请医务人员从里面锁好门。
“那个人再来,别让他碰她的检查单。”
“我知道。”
医务人员说。
沈夜走到病床前。
孟然抬起头,问:“是不是因为我的名字查不到?”
“我去找他们要个说法。”沈夜说,“你的通知书别给人,检查单也留好。”
孟然点点头,将两张纸一并塞到枕头下面。
......
他们出医务室时,离十点只剩几分钟。
往宿舍的路上已经看不到多少人。
宁杭看了一眼钟。
“晚上十点以后,学生得回床上。”
“昨晚那帮宿管不是都跑了吗?”
沈夜问。
“宿管没了,校规还在。”
老师让他们午夜之前去旧楼找东西,校规却不许学生十点后出寝室。
“这儿盖了教务处的章,写着夜间值日。”沈夜把单据翻给他看,“真算违纪,我就找盖章的人解释。”
他说完,继续往旧教学楼的方向走。
贺闻舟跟上去,却没有催其他人。
唐梨看了看身后的医务室,也走了过来。
她曾亲手把孟然的名字写进伤员册,下一次打开册子,那一栏便空了。
留她独自躺在里面等十二点,唐梨做不到。
白夭肩膀上还缠着绷带,走得比往常慢些。
他们经过宿舍楼时,二层的一扇窗户还亮着手机光。
窗边的学生认出贺闻舟,本想探头喊一声,却被身后的人拉回去,窗帘也跟着合上了。
贺闻舟攥着那张盖章的单据,走过楼下才松开手。
前方旧楼的门敞着一条缝。
十点的钟声从教学区传过来,路旁几间还亮着灯的教室同时熄了。
宁杭把胸前的学生证塞进衣领里,沿着路边的树影赶上沈夜。
沈夜推开门,闻到一股潮湿的粉笔味。
他们上次在这栋楼里遇上过隔断塌落,三楼的旧教室到现在还没修好。
沈夜原本以为一层失物室也会被封起来,谁知走廊尽头亮着一盏灯。
灯下面挂着“失物招领”的牌子。
“原来真有这地方。”他看向贺闻舟,“你们学生会平时不知道?”
“那间屋子前几年就不用了。”
贺闻舟说着,视线落在门口。
门框上有一排新的划痕,像是刚有人把厚重的柜子从里面拖出来。
宁杭想起三楼那间还没修好的教室,走进门时特意往楼梯口看了一眼。
那里黑着灯,没有人上去。
屋里摆着几排铁柜。
柜门大小不一,有的贴着名字,有的只贴编号。
靠门那排放着水杯、校服和破旧的运动鞋。
沈夜随手拿起一只鞋,发现鞋底比自己的还薄,便又放了回去。
“先找孟然的东西。”
贺闻舟说。
唐梨打开手电,沿着柜门逐个照过去。
罗钧在门边听走廊的动静。
宁杭跟着沈夜,找到了标着“今日遗失”的一格。
柜门没有上锁。
里面只放着一只透明的袋子。
沈夜把它拿了出来。
袋里是一只做得很逼真的手部模型,左手,手腕处贴着一张白色标签。
“这是谁的手模?”
宁杭本来要接,目光却落在模型的食指上。
指腹那里,有一道新鲜的细口子。
他慢慢抬起自己的左手。
白夭走到柜前,看清了标签上的名字。
宁杭。
下面还有他的学号。
“沈夜,先放回去。”
她说。
“等一下,谁把他名字贴上去的?”
沈夜翻过袋子,想看看背面有没有厂家标识。
宁杭忽然扶住柜沿。
他的左手垂在身侧,五根手指一动不动。
他用右手掐了一下左手食指,指甲陷进皮肤,却感觉不到疼。
罗钧闻声过来,伸手捏住他的指尖。
“有感觉吗?”
宁杭摇头。
一道白色的细线正沿着他的手腕缓缓合拢。
沈夜将袋子放回柜中。
那道线停住了,却没有消失。
唐梨蹲下去,捏住宁杭那只垂着的手。
“你刚才碰到袋子了吗?”
“没有。”
唐梨松开他,转头盯住柜里的袋子。
“别再拿起来了!”
贺闻舟关上柜门,没让它扣死。
外面有人拖着钥匙走过走廊。
这一次,六个人都听见了。
宁杭想把柜门合上,左手却怎么也抬不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