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务室门外,又敲了三下。
孟然的手指骤然抓紧床单。
“老师,我来签字。”
门外传来的,仍然是她的声音。
医务人员先看了看病床上的孟然,又转头望向门口,有些困惑:“什么情况?”
门外没有回答,只传来一声很轻的笑。
孟然的脸色一点点变白。
“那、那不是我!”
“那外面到底是谁?”
“我......我不知道。”
唐梨神色紧张地走到门边,先从观察窗向外看了一眼。
走廊里的灯只亮着两盏,门外站着一个穿校服的女生,低着头,双手交叠在身前,头发垂在脸侧,遮住了大半张脸。
单看身形和衣服,她确实像孟然。
然而唐梨记得,孟然今天穿的是一双白色运动鞋,鞋边还沾着体育馆里的灰。
可此时此刻,门外那双鞋却干干净净,鞋尖正对着医务室的门,脚跟却悬空而起,让人不由得联想到一些不好的传闻。
“孟然?”
唐梨隔着门试探着问。
门外的人慢慢抬起头,灯光照亮了她的脸。
那张脸和孟然没有任何区别,甚至连左眉尾那颗小痣都在原来的位置。
“是我。”
“你来做什么?”
“老师让我来签字,把东西领回去。”
“什么东西?”
“我的......东西。”
病床上的孟然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
“我、我没有让她过来!!!”
唐梨没有回答,也没有立刻开门,而是继续隔着门试探道:“你先把值日单从门缝底下递进来。”
门外沉默了片刻,才回答:“值日单在老师那里。”
“那就让老师过来。”
“老师说,我自己签就行。”
唐梨低头看了看门锁。
假如门外那个人真的拿着值日单,根本没有必要隔着门和她说这些。
为了进一步确认,唐梨再次问道:“你受伤的腿是哪一条?”
床上的孟然忽然抢先问了一句:“右腿?”
门外的人没有马上回答。
过了两秒,她才说道:“右腿。”
孟然低头看向自己的固定带。
“不,是左腿。”
门外顿时安静下来。
随后,那道声音贴着门板响起:“我只是记错了。”
孟然继续追问:“我住几号床?”
“二号。”
“我今天几点被送进来的?”
“下午。”
孟然抿紧嘴唇,没有再说话。
唐梨也没有继续追问,因为这些问题实在太简单了,病历上全都有,只要看过那几张纸,谁都能答出来。
就在这时,门外的女生伸手摸向门缝。
那只手从观察窗下方一闪而过,白得没有一丝血色,指甲缝里还沾着一层暗红色的东西。
白夭不在这里,没人能看见她真正的模样。
唐梨只能看见,那只手伸得有些过分,指尖几乎已经碰到了门后的地砖。
她立刻往后退了一步:“别开门!”
门外的手停在门缝旁。
“我只是想拿回我的东西。”
“你的东西在谁手里?”
“在你们手里。”
“那你说清楚,究竟是什么东西。”
门外的声音轻了下去。
“身体。”
紧接着,它又低声说道:“我的身体还没找齐。”
病床上的孟然剧烈地抖了一下。
她抬头看向唐梨,嘴唇动了几次,才挤出一句话:
“我就在这里。”
门外的人却像没有听见,只重复道:“我的身体还没找齐。”
这一次,那声音不像是在回答,更像是某种被反复念过无数遍的提示。
医务室里顿时陷入沉默。
邱泽坐在墙边,右边空荡荡的袖管搭在膝上。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袖子,忽然站了起来。
“我去找沈夜。”
“外面不安全!”
“他现在就在地下室,离这里不远。”邱泽咬了咬牙,压低声音说道,“再等下去,那个东西一定会闯进来。”
唐梨隔着门看了一眼外面,最终还是把旁边的后门拉开了一条缝。
“沿着后面的走廊走,不要经过正门。找到沈夜以后,先把他带回来。”
邱泽点了点头,弯腰从后门钻了出去。
门外的女生仿佛听见了动静,脑袋缓慢地转向后门。
“邱泽?”
邱泽的脚步顿了一下。
门外的声音紧接着响起:“你右手还在我这里。”
他没有回头,只扶着墙快步跑了出去。
空荡荡的袖管在身后晃了几下,很快便消失在拐角处。
门外的女生随即把脸贴到观察窗上,与此同时,孟然看见了那双眼睛。
眼珠的位置高得不正常,几乎贴到了眉骨下方,看起来无比惊悚。
可下一秒,那张脸又恢复了正常,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错觉。
“老师!我来签字!!!!!”
这一次,声音明显急促了许多。
“开门!!!”
唐梨按住门把手,仍然没有开门。
“签字可以,把值日单和领回单一起递进来。”
“开门!!!”
“手续不齐,不能开门。”
“你们已经拿到了我的东西,为什么不让我拿回去?!!!”
“你说的是邱泽的右臂?”唐梨看了一眼邱泽离开的方向,“那可不是你的东西。”
门外的人忽然不笑了。
“只要收件人写着孟然,就是我的。”
闻言,唐梨握着门把手的手指一点点收紧。
直到这时,她才终于明白,那些夜间值日单为什么总把收件人一栏空着,也明白了收发簿上那行“收件人:孟然”究竟意味着什么。
学校根本不是在寻找一个失踪的学生,只是需要一个可以被登记的人。
而谁的名字写在袋子上,谁的身体就会被拿来填补那个空缺。
门外的手指再次从门缝里伸了进来。
这一次,指尖夹着一张折好的纸。
“这是领回单,你们签了字,我就走。”
“......可以。”
唐梨把一张空白表格放到门后。
“先把你的名字、学号、床位和伤处写在这张纸上,写完以后再谈。”
门外的人低下头。
那只手在纸上落下一笔。墨迹刚刚出现,便像被什么东西从下方托起,迅速变成一枚鲜红的印章。
印章正中只有两个字:已提交。
见状,唐梨的脸色瞬间就变了。
门外的人把纸往里推了推。
“你看,我已经签好了。”
“这不是你的字!”
孟然死死盯着那张纸。
“我没写过这个。”
“你只是忘了。”
“我没有!!!”
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右腿也被牵动,疼得整个人向后一缩。
门外的人像是听见了什么有趣的事,低低笑了起来。
“你总是忘记。”
“忘记什么时候进校,忘记是谁把你送来,也忘记自己丢了什么。”
它的声音越来越轻,却让人听得格外清楚。
“再过一会儿,你连自己是谁也会忘记。”
孟然死死捏住床单。
“唐梨,把那张纸拿走!不能碰!”
唐梨没有伸手。
她把转运单、证人签名以及孟然刚才写下的独立表格,一张张压在桌面上,然后又将总册翻到孟然学号所在的那一页。
“她本人就在这里,转运单是她签的,邱泽和她们两个都能证明她下午一直在医务室。你们要是想把人带走,就先说明白,这几张纸为什么不算数。”
门外的声音回答得很快:“学生总册上没有她。”
“可她已经在这里上了两年课。”
“没有记录。”
唐梨盯着那一栏空白:“可现在人就在床上!”
门外的女生将手掌贴在门板上。
“开门,让我看看。”
“你想看谁?”
这时,沈夜的声音从走廊尽头传了过来。
唐梨猛地转过头,看见沈夜和白夭一前一后走了过来。
邱泽跟在他们身后,脸色苍白,喘得厉害。
“我找到他们了。”他扶着墙说道,“那个老师也在后面。”
沈夜先看了一眼医务室门口的女生,又看向门内的唐梨。
“她一直站在这里?”
“没错!从刚才开始就一直堵在门口!”唐梨隔着门回答:“她说自己是孟然,要签字领回东西!”
沈夜转头看向门外。
女生也在这时转过身,脸上挂着一副不太自然的笑。
“沈夜,我来拿我的东西。”
“你认识我?”
“值日单上有你的名字。”
“那你应该也看见了,收件人不是我。”
“你们都在名单上。”
沈夜扯了扯嘴角:“这学校还挺会抓壮丁。”
说话间,他走到门前,低头看了看地上的领回单。
上面写着“孟然”两个字,签收时间是二十三点五十九分。
距离那个时间,只剩不到十分钟。
沈夜抬起头:“你先说清楚,你要领回什么?”
女生抬手指向门内。
“她身上的东西。”
“她人好好的,腿也只是受伤,怎么就成了你的东西?”
“她不是孟然。”
“那你是?”
“孟然。”
沈夜看了看门内,又看了看门外:“你们两个都说自己是,那就别急着抢。”
他抬手敲了敲门。
“里面那个,把你的录取通知书拿出来。”
孟然从枕头下取出通知书,递给唐梨。
唐梨接过后,将它举到观察窗前。
沈夜看清上面的姓名和照片,随即又指向门外。
“你也把自己的拿出来。”
门外的人没有动。
“录取通知书在校长那里。”
“那你连个证件都没有,只站在医务室门口说自己是学生?”
“老师已经确认过了。”
“哪位老师?”
“教务处。”
“叫什么?”
门外的女生张了张嘴。她脸上的笑容一点点僵住,却始终没有说出名字。
白夭抓住沈夜的衣袖。
“别让她碰到那张纸。”
“啊?可她刚才已经碰过了呀?”
“那张不一样,不能拿。”
白夭的右眼泛起一层浅白色的光。
在她眼中,门外的女生校服下面,甚至没有一具完整的身体:一截右臂从胸口斜着长出,指尖缝在袖口里;另一条腿比左腿长了半截,脚踝处还贴着邱泽的姓名标签。
那张和孟然一模一样的脸,只是被套在一具拼凑出来的身体上。
白夭闭了闭眼,右眼顿时像被针扎了一下,随后将声音压得很低:“别让它进来。”
门外的女生忽然用力拍了一下门。
“你们在说什么?开门!!!”
就在这时,走廊尽头传来钥匙碰撞的声音。
灰衣男人拎着钥匙串,从拐角处走了出来。
他先看了看沈夜,又看向门外的女生。
“时间快到了。”
“你来得正好。”沈夜指了指门外的人,“她说自己是孟然,里面那个也说自己是,所以你们学校到底登记的是谁?”
灰衣男人没有回答,只把钥匙插进门锁。
“核对开始前,所有遗失物必须送到收发室。”
“你先回答我的问题。”
“无关人员退后。”
“里面躺着的是伤员,不是无关人员。”
沈夜按住灰衣男人的手腕,对方的手臂纹丝不动,钥匙却没有再往锁孔里推进。
“放手。”
“把收发簿拿出来。”
“现在不是查账的时候。”
“那什么时候是?等你们把人的胳膊和耳朵都交完,再统一说一句弄错了?”
灰衣男人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变化。
他的眼皮慢慢抬起,瞳孔里像有一层墨水晃动了一下。
趁沈夜和他僵持之际,门外的女生伸手去抓门缝底下的转运单。
白夭立即出声提醒:“沈夜!”
沈夜转身,一脚踩住了那只手。
从他的视角看,门外的女生只是把手伸进门缝,动作快得有些不讲规矩。
可脚下传来的触感却完全不像人的手,不仅指骨细得吓人,关节甚至能朝反方向弯折。
女生的手被踩住后,五根手指同时贴着地面扭动起来,发出惨叫:“啊啊啊啊啊!!!!!!!”
“先把手收回去。”
“这是我的东西!!!!!!”
“你放屁。”
沈夜弯腰抓住她的手腕,将那只手往外拖。
门板随之发出一声闷响,女生半边身体撞在门上,脸颊贴着观察窗,脸上的表情也变得越发僵硬。
“你把我的东西还给我!!!”
“特么的,你倒是先把自己的名字说清楚啊。”
“孟然。”
“学号。”
“孟然。”
“我问的是学号!”
女生的嘴角忽然裂开一道细缝,可她仍然只重复着:“孟然。”
沈夜皱起眉头。
“连学号都不知道,还敢来冒领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