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夜拉开值班室的门,唐梨正扶着那名男生往外走。
男生停了一下,看向他。
“我的手......还能拿回来吗?”
他已经不再喘了,问这句话时,声音却比刚进门时还轻。
沈夜看了看他的袖管。
“我先去找东西在哪儿,找到就带回来。”
“我叫邱泽。”
“知道了。”
唐梨把那本总册抱在怀里,带着邱泽往医务室去。
白夭跟沈夜走向另一侧的楼梯。
刚才隔壁房间里的钥匙声已经没了,走廊里连个老师的影子都看不见。
沈夜拿出手机看了一眼,快十一点了。
从医务室出来到现在,他连晚自习发下来的那几道题都没做完。
要是地下室的人还让他填申请表,今晚大概也别想睡了。
两人绕过主楼,惩戒处的入口就在后面的连廊下。
那道铁门沈夜来过一次。
当时班主任领着他下去,沿路好几个房间里都有人在罚抄。
铁门前站着季衡,旁边还有两名学生会成员。
三人都带着盖章的夜间值日单,正堵在入口,拦着一对同样拿着单子的女生。
其中一人提着布袋,另一人不停拉她的袖子。
“你们到底让不让进?”
提袋的女生看上去快急哭了。
“老师说十二点前交不上去,我们两个都要被记违纪!”
“袋上写的是谁?”
季衡问。
女生把袋口攥得更紧。
“我同桌。”
“她人呢?”
“就在旁边。”
季衡伸手指了指她身后的人。
“人就在这儿,你问过她丢东西没有?”
“没有。”
站在后面的女生先开了口。
她的左腿有些发麻,刚才一路都在扶墙走。
“袋子上有我名字,她还说交给老师就好了。可我不想让她交。”
提袋的女生看向她。
“我也不想交!可不交,明天谁知道他们怎么罚我们?”
见沈夜过来,季衡往旁边让了半步。
“贺闻舟叫人给我送了学生证。我们拦下两组了,都是找到了袋子,怕不交就会被罚。”
“已经有人交了,胳膊都没了。”
沈夜看向那两名女生。
“她腿都麻了,你先把袋子放下。”
沈夜指了指站在后面的女生。
“医务室里有个叫孟然的,她也被说成丢了东西,其实人就在病床上。你们去问问她,再让医生看看腿。”
拿着布袋的女生有些迟疑。
“那值日怎么办?”
“单子留着,十二点还没到。你们先别替人签字,也别把袋子给那个提钥匙的老师。”
沈夜从她身边经过,走到铁门前。
“我进去找发单子的老师。回来之前,别再动那袋子。”
提袋的女生把东西放在连廊的长椅上。
她同桌扶着墙,试着动了动左腿,麻木的感觉没有立刻消失。
季衡让她们把值日单带好,留下一人守着袋子,另一名学生会成员陪她们去医务室。
他自己仍守在门边。
“那个提钥匙的老师,进去有一阵了。”
他对沈夜说。
“我在门口看着,没见他出来。”
“正好。”
沈夜将盖章的夜间值日单递过去,季衡看过,又交还给他。
白夭的名字也在上面。
两人一前一后走下楼梯。
地下室仍是那股潮湿的味道。
两侧房间亮着灯,有人伏在桌前写字,隔着门上的小窗也看不清在写什么。
沈夜经过上次自己被罚的那间屋子,朝里面看了一眼。
灯关着,门上贴了张“暂停使用”的纸。
那班主任到现在还没来找他麻烦,估计摔得不轻。
走廊尽头倒是多亮了一盏灯。
灯下有扇铁网门,门牌写着“夜间收发”。
灰衣男人就坐在里面。
他面前摊着一本厚厚的登记簿,钥匙串搁在桌沿,一枚钥匙垂下来,几乎碰到地面。
沈夜走过去,敲了敲铁网。
“刚才交到你这儿的东西呢?”
男人抬眼看他。
“哪一件?”
“右胳膊。学生叫邱泽。”
男人翻过一页,手指停在中间。
“已交,等待核对。”
“他本人根本没交,是同学替他拿来的。”
“他们同组值日。”
“同组就能替别人把胳膊交了?”
沈夜看见登记簿上确实写着邱泽的名字,下面盖着一枚红章。
移交人是另一个学生。
他将那一页拍进手机里。
灰衣男人的手指按住纸角。
“别拍。”
“那你把东西还给他。”
“零点统一核对。”
“我问的是现在!”
走廊旁边一间屋里,写字的声音停了。
沈夜压低些声音,又问了一遍。
“东西放在哪间?”
男人合上登记簿。
“夜间值日还没有结束。你们找齐其他东西,十二点送到医务室。”
沈夜看着他。
白夭的右眼又有些发胀。
她隔着铁网,看见登记簿下面压着一截白色标签。
那标签没有贴在纸上,而是从桌缝里垂进去,一直延伸到男人背后紧闭的门里。
“后面那间。”
她轻声说。
沈夜顺着她的目光看去。
铁网门后确实还有一扇门,门框上写着三号。
“你们把袋子放那儿了?”
男人没有回答。
沈夜伸手握住铁网门的锁。
“我自己进去找。”
“你没有取件资格。”
“邱泽连袋子都没碰过,胳膊就没了,谁问过他同不同意?”
锁扣发出一声脆响。
沈夜手里只剩下变形的铁片。
他把门推开,朝里面走去。
灰衣男人终于站了起来。
钥匙串碰在桌角,叮当作响。
他没去拦沈夜,反而绕过桌子,朝跟在后面的白夭伸出手。
白夭的视野忽然白了一瞬。
门上的锁孔不知何时多出了一圈密密麻麻的钥匙齿,灰衣男人的手已经到了她面前。
“沈夜,后面!”
沈夜回头,一把抓住男人的胳膊。
对方的衣袖被扯得绷紧,人却还在往白夭那边靠。
“别碰她!”
沈夜将他往桌边一拽。
“门是我开的,你找她干什么?”
灰衣男人踉跄着撞上桌沿。
白夭扶住铁网,缓了一口气。
她右眼里的那圈白光很快退去,眼底却比刚才更红了。
沈夜见她还站得稳,右眼却红得厉害,没立刻松开那人的衣袖。
“眼睛又疼了?”
“我没事的,先找袋子。”
白夭用手背擦了下眼角,避开那串钥匙,和他一起走到三号门前。
灰衣男人留在桌旁,沈夜这才松开手。
门没有上锁。
里面是一排架子,只占了半间屋。
最上层摆着几份封口的透明袋,下面则是一沓已经盖章的收据。
沈夜找到写着邱泽名字的那一袋。
袋子里是一截右臂形状的东西,腕上还留着一小块浅色的疤。
沈夜隔着袋子碰了碰,里面的东西像手模,手感却软得过分。
许局长说过,这学校可能有人暗中买卖人体器官,现在看来果然如此。
沈夜提着袋子出来。
灰衣男人站在原处,目光落在袋口的红章上。
“你取走了,也改变不了它已经交付的事实。”
“我带去医务室,让医生看看这到底是什么。”
......
医务室里,邱泽始终不肯把校服外套脱下来。
医务人员让他坐好,想看看右肩,他便抬起左手,紧紧抓住了空袖口。
“我刚才穿着它跑了一路,您直接看吧。”
外套从肩头到袖口没有一处破损。
医务人员隔着校服摸到他的右肩,手指停了一下,又拿棉签试了试那片皮肤。
邱泽没有躲,只是不肯看。
她替他测了脉搏,先把姓名和受伤时间写进纸质病历,又请罗钧给他倒了杯水。
邱泽没接。
“先别写病历,沈夜说他去把我的手拿回来。”
“得写清楚你现在的情况,等他回来才好对照。”
医务人员没有停笔。
“他去找那只袋子。”
唐梨把总册放到病床旁。
“找到以后能不能恢复,我现在不敢说。”
邱泽垂下眼睛,左手仍揪着衣袖。
孟然从床上望着他,张了张嘴,最后只对唐梨说:
“笔给我。”
唐梨翻到她学号所在的那一页。
孟然扶着册子,一笔一画写下自己的名字,还在旁边补了班级。
她写完没有松手,盯着那几个字。
最先消失的是最后一个“然”字,然后轮到班级和姓氏。
墨迹刚干,纸上便什么都没有了。
“再给我一张纸。”
孟然的声音有些发紧。
罗钧从病历夹里抽出一张空白表格。
这一次,她写下姓名、学号,注明自己正在医务室二号床接受治疗,最后签上日期。
唐梨等了一会儿,字迹没有变淡。
她把孟然先前亲签的转运单也拿出来,与这张纸叠在一起。
那两名被夜间值日单叫去找她的女生还没离开医务室。
唐梨请她们看清孟然的脸,在纸后写下自己的名字。
“你打算拿这个做什么?”
其中一人问。
“让发单子的老师自己来核对。”
孟然攥着床单。
“我人明明就在这儿!要是他还说我不见了,那就让他自己进来看!”
孟然伸手想去够床边的拐杖,唐梨把她的手拦住了。
“你这样走不了,我去叫他过来。”
邱泽这才松开那截空袖管,伸出左手,把自己的名字也签在了纸后。
他写得很慢,最后一笔落下,便抬头问唐梨:
“这样够了吗?”
唐梨看着那些没有消失的签名。
“还差把那个老师请过来。”
......
沈夜又看了看收发桌上的登记簿。
“这本也带上,你跟我去医务室,当着邱泽和孟然的面说清楚。”
男人按着桌沿,没有动。
沈夜正要去拿登记簿,走廊里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季衡从楼梯上下来,停在铁网门外。
“医务室那边让人带话,孟然在总册上签了名,字却消失了。”
他往沈夜手里的袋子看了一眼,又道:
“不过她的名字写在另一张纸上的时候却没消失,唐梨搞不明白原因,便让人把那张纸送来。”
“腿伤着还让她跑?”
“她没来,送纸的人就在楼梯上。”
沈夜点了点头,重新翻开登记簿。
邱泽那一行下面,收件人写着孟然。
再往下一栏,是尚未填写的核对结果。
男人伸手要把簿子合上,沈夜先一步按住了纸页。
那一栏底下还压着一张薄薄的领回单。
沈夜将它抽了出来。
单子上的名字已经填好,也是孟然。
签收时间写着今晚十一点五十九分。
沈夜抬头看了眼墙钟。
十一点二十六分。
“人还在医务室,你连她什么时候签字都替她写好了?”
灰衣男人没有接话,只把桌边那串钥匙拿了起来。
......
医务室的门外响起了三声轻响。
正在给邱泽做检查的医务人员抬起头。
门外却传来一个女生的声音。
“老师,我来签字。”
病床上的孟然慢慢抬起脸,惊悚的感觉袭遍全身。
那分明是她自己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