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道铃声接连响起的时候,沈夜刚把书包的拉链拉上。
其中一道是平时上课的预备铃,另外几道却各不相同,有的尖锐得刺耳,有的则像有人拿铁锤敲着一口破钟。
声音从不同方向传来,震得走廊上的玻璃嗡嗡作响。
沈夜抬头看了一眼广播。
“大半夜的,有完没完?”
他从收发室走出来,发现唐梨还抱着那本学生总册,站在医务室门口。
孟然的名字没有再消失。
可她刚把录取通知书收回书包,旁边的电脑便自行亮了起来。
屏幕上原本查无此人的位置,此刻终于出现了她的姓名、学号和班级,下面却多了一行新的通知。
早读缺勤,立即归班。
孟然看见那几个字,脸上刚刚恢复的一点血色又退了下去。
“怎么又要上课......”
“上什么课?你腿都这样了!”
沈夜走过去,伸手将电脑屏幕转向一旁。
“医生,她现在能下床吗?”
值班女医生看了眼孟然腿上的固定带,摇了摇头。
“得拍片复查,暂时不能走。”
“那就别搭理他们。”
沈夜把拐杖放回床边,正准备去外面看看,走廊里忽然传来整齐的读书声。
声音来自隔壁那间原本上锁的教室。
唐梨记得,半个小时前她从那里经过时,里面还堆着坏掉的课桌。
此刻透过门上的玻璃看去,屋内却坐满了人。
学生们穿着旧式校服,后背挺得笔直,手里捧着摊开的课本。
一个女人站在讲台前,翻开了一本黑色的点名册。
“今天都到齐了吗?”
读书声停了。
前排一名男生慢慢抬起头,将脸转向门口。
唐梨看清他的模样,抱着总册的手臂陡然收紧。
那是学生会去年失踪的一名成员。
她曾和贺闻舟一起去找过他,最后只在旧楼的水箱旁找到一只鞋。
如今那人坐在教室里,头发湿漉漉地贴着额头,衣领还在往下滴水。
“孟然。”
讲台上的女人念出第一个名字。
病床上的孟然猛地一颤。
唐梨立刻回身,按住她的肩膀。
“别答到!”
孟然张开的嘴僵在半途。
隔壁安静了一会儿,粉笔摩擦黑板的声音随即响起。
缺勤人数后面,多了一个数字。
白夭站在走廊里,右眼隐隐作痛。
她看见那间教室门下,正有一道细长的黑影向医务室延伸。
不只是隔壁,对面的窗户里,一排排课桌也在向后延伸,坐在最后面的学生垂着头,脸几乎贴在卷子上。
有人头发花白,握笔的手却还套在十几年前的校服袖口里。
片刻后,一阵快门声从楼梯口传来。
白夭转头,看见墙上原本贴着校规的位置,多了一幅巨大的毕业合照。
照片里密密麻麻站着许多人,最前排还空着几个位置。
就在她望过去时,其中一张空白的脸慢慢显现出来。
仔细一看,那张脸居然和医务室里刚刚给孟然递过水的女生一模一样!
白夭立即退回门边,将那女生拉到自己身后。
“别往楼梯口看。”
“怎、怎么了?”
“先进去。”
她没有多说,反手将门带上。
可门板还未彻底合拢,外面忽然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
“小芸,妈妈来接你了。”
被她拉住的女生愣了一下。
“妈?”
门外那个女人穿着一件浅色外套,臂弯里搭着书包,正笑着朝她招手。
女生的眼泪一下涌了出来。
她从收到录取通知书的那天起,就再没见过家里人。
眼下那张熟悉的脸忽然出现在门外,连手里的书包,都是她被迫离家时没能带走的那一个。
“你怎么才来啊......”
她抬脚就想出去,却被白夭一把拉住。
“别过去!”
女生挣了一下,声音里带着哭腔。
“那是我妈!”
“先问问她是怎么进来的!”
白夭将她挡在身后,视线落向那女人的脚边。
走廊的灯在头顶亮着,地上却只有一团蜷缩的影子,影子里伸出一条很细的胳膊,指尖正朝医务室的方向抓来。
门外的女人听到她的质疑没有回答,只将手里的书包稍稍提起。
“东西都给你收拾好了,跟妈妈回家吧。”
说着,她朝前迈了一步。
然而下一秒,一只手忽然从旁边伸来,用力按住了门板。
“谁让你进来的?”沈夜站在白夭身旁,看着外面那个女人,“你是她家长?”
“我是她妈妈。”
“那正好!这里刚出了事,先听医生把话说完,别一上来就拉着人走。”
沈夜将门往回推了些,给女医生腾出位置。
门外的女人却忽然伸手,死死抓住了女生的手腕。
“不用看了,回家就好了。”
女生疼得叫了一声。
沈夜脸上的表情顿时沉了下来,抬手握住女人的手指,一根根掰开。
“听不懂人话?她在喊疼!”
女人的笑容僵在脸上,还想再往里挤,沈夜已经拉住门把手,砰的一声,将她关在了外面。
“唐梨,找个能锁的地方,把人先安顿好。”
他说着,回头望了一眼电脑上的早读通知。
好不容易才把档案补上,这帮家伙又来折腾,,连个喘气的工夫都不给!
“这里不能待了。”
白夭抓着那个女生,声音压得很低。
她看见门外的黑影越来越多。
刚刚属于夜间收发室的气息已经消失,可从其他地方涌来的东西,却正沿着敞开的走廊向这里聚集。
楼道另一头,忽然响起一阵凌乱的脚步。
贺闻舟和宁杭从后门赶了回来,身后还跟着几名拿着夜间值日单的学生。
“唐梨!”
贺闻舟刚到门口,就把自己的学生证递了过来。
“你的还能用吗?”
唐梨低头看去,卡上的照片和姓名还在,边缘的红色印章却已经变成灰白。
她取出自己的证件,发现同样如此。
“我们刚才准备开体育馆侧门,门禁不认了。”
宁杭喘得有些厉害,右手还拽着身后那名学生,左手的固定板磕在门框上,发出一声轻响。
“有两个人听到广播就跑回班里,等我们追上去,他们已经坐在考场里了!”
“谁带进去的?”
“他们自己进去的......门牌还是原来的班级,里面却全是没见过的人!”
广播再度响起。
“学生会所有临时通行权限,即刻取消。”
“请各班配合教职工重新核验学生证。”
“沈夜为本次严重违纪责任人,应独自前往教务处接受处理,协助其逃避处分者,一并记过。”
最后几个字说完,唐梨身后的门禁发出一阵急促的警报。
门外那个女人还在敲门。
这一次,旁边又多了几个声音。
有人叫儿子,有人叫女儿,还有个苍老的声音,反复问里面的人为什么不肯回家。
宁杭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他看了看隔壁教室,又看向楼梯口那幅照片,喉结艰难地动了一下。
“怎么会一起出来......”
贺闻舟没有接话。
他取下胸前那枚学生会证件,试着在后门的感应器上刷了一次。
红灯。
再刷,仍然是红灯。
季衡也沿着后门外的窄廊走了过来,身后跟着先前守在地下惩戒处入口的两名成员。
看见他的证件,唐梨便知道,他也没能保住通行权限。
“别刷了。”
季衡将一张新贴出来的处分通知放在桌上。
“上面只要求沈夜去教务处,要不先让他过去交涉,我们把其他人送回寝室?”
宁杭猛地转头。
“你想让他去死?!”
“我可没这么说!”
季衡的脸绷得很紧,握着通知单的手背上全是青筋。
“他可是能从惩戒处活着出来的男人,我们不是!现在通行证全作废了,总不能带着这些伤员满学校乱跑吧?”
“你自己昨晚在哪儿睡的?”宁杭指向窗外的寝室楼,“宿管围楼的时候,要不是他在前面挡着,你还能站这儿说话?”
季衡看了一眼宁杭的左手,没再立刻反驳。
外面的敲门声却越来越响。
孟然坐在病床上,低头看着刚刚写回总册的名字,忽然小声问了一句。
“我们回班,老师就不追了吗?”
屋里没人能回答。
沈夜将那张处分通知拿起来,扫了一眼,随手塞进书包。
“他们找的是我,你们先走。”
“沈夜!”
白夭立即抓住他的袖口。
沈夜指了指病床和墙边的轮椅:“先把这些人送出去,学校里总不能连个能休息的地方都没有吧?”
“体育馆。”
罗钧从器械柜旁推来一辆折叠轮椅。
“侧门过不去,正门还能推开,我刚才让人把里面的垫子铺好了。”
贺闻舟转身去扶孟然。
可就在这时,门口忽然传来一声锁舌弹开的轻响。
医务室的门被从外面打开了。
站在门口的不是那些家长,而是两名穿着深色制服的教职工。
他们胸前分别挂着核验和转运的牌子,一进来便朝病床走去。
“病假作废。”
其中一人掀开孟然床尾的被子,低头看了看她的学号。
“缺勤学生归班,其余人员等待领回。”
女医生立即上前阻拦:“这条腿不能动!至少先让她坐轮椅!”
教职工抓住她的手腕,将人推向一旁。
另一人已经揪住孟然的衣领,把她从床上提了起来,固定带撞在床沿,疼得她惨叫出声。
“放开她!”
罗钧扑过去扶人,却被一只苍白的手掐住了脖子。
那名教职工的手指越收越紧,罗钧脸上的血色迅速褪去,连抓在对方手腕上的手都开始发抖。
季衡刚向前迈了一步,便看见对方衣领下,爬出一排细密的黑色牙齿。
他后背骤然发凉。
原本想好的话,一句都没能说出口。
下一秒,一只手从旁边伸来,攥住了那名教职工的手腕。
“让你放手,没听见?!”
沈夜猛地一拧,将罗钧从那只手下拉了出来。
对方的胳膊发出一阵刺耳的脆响,身体却仍朝前压来。
在白夭眼中,那张脸已经裂开,衣领下的黑色牙齿正一层层向外翻卷,几乎要将沈夜整个人裹进去。
“小心身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