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他。”
季衡盯着那张照片,脚步已经往礼堂里挪了一点。
唐梨伸手拉住他。
“先别过去!”
照片里的年轻人仍捂着嘴,另一只手抵在玻璃上,掌心被挤得发白。
他身旁站着一名穿灰裙的女教师。
两人之间原本还留着一点空隙,此刻却越靠越近。
女教师的一只手已经搭上他的肩膀,要将他那只捂住嘴的手压下去。
季衡看得浑身发冷。
他见过会长穿校服、挂着学生会证件的样子,也见过对方为了护住几个低年级学生,被老师当众训斥。
可从没见过他像现在这样,连说句话都做不到。
“他还活着......”
季衡的声音微微发抖。
沈夜向照片看去。
在他眼里,那人不过是拍照时姿势有些奇怪,身上的教职工制服也不怎么合身。
“你们会长怎么穿成这样?不是学生吗?”
“我们也在找他。”
唐梨没有松开季衡,转头看向门边的摄影师。
“这张照片是什么时候拍的?”
“毕业的时候。”
摄影师抬起相机,检查了一下镜头。
“你们拍完,也会挂在这里。”
宁杭低头看了一眼走廊里的相框。
他的脸已经清晰得能看见额头上的汗。
可沈夜身后,那个背着高旭的影子,仍只有模糊的轮廓。
同样从登记处出来,自己和季衡几乎已经站进照片里了,沈夜却像是怎么都印不上去。
摄影师也发现了这一点。
他将相机转向沈夜,嘴角的笑慢慢淡了。
“背上的学生,放到前排。”
高旭忽然动了一下。
他僵硬的手臂绕过沈夜脖子,两条腿也同时向下伸,竟要从沈夜背上滑下来。
“我没动!”
高旭急得声音都变了。
“我不想下来!”
沈夜将他往上托了一点,转头看向摄影师。
“他又不拍,你叫他干什么?”
“未完成领回的学生,由学校统一办理毕业。”
“我让你办了?”
沈夜避开正对着自己的镜头,将高旭背到礼堂门侧。
旁边有一条通向楼外的走廊,季衡刚才就是从那里过来的。
可此刻,原本只摆着灭火器的位置,竟多了一块红色的布景板。
板前放着两排椅子。
一名穿校服的女生站在那里,身子绷得笔直,嘴里还在小声念着自己的班级。
她身后的墙上,贴着一张没有装框的照片。
照片里已经有她。
只有脖子以上,还是一块空白。
季衡立即松开唐梨的手,走过去拉住女生。
“别站在这儿,跟我们走!”
女生转头看他。
“老师说我在名单里,必须拍完才能走。”
“先过来!”
季衡拉了两下,没拉动。
她的鞋底像被钉在地上,身体跟着歪了一点,领口却忽然收紧。
一条红色的绶带从校服下方探出来,勒住了她的脖子。
季衡连忙松了手。
宁杭看着那条绶带,下意识摸向自己的胸前。
那里也多了一截红布。
就在刚才,他低头时还什么都没有。
摄影师的声音从礼堂门边传来。
“不要乱动,会拍糊。”
韩悦捂住脖子,靠着墙蹲了下去。
宁杭想扶她,却发现自己也弯不下腰了。
镜头对准了整条走廊。
旁边那几个相框里,一个个原本空着的位置,正慢慢挤进活人的脸。
......
白夭抬起头。
她原本想让所有人避开镜头,可摄影师的手指已经落在了快门上。
礼堂内外的灯,同时亮得刺眼。
“低头!”
苏斩心一把拽下门边垂着的帷幔,甩向镜头。
猩红的眼眸里,暴食鬼的身影骤然放大。
那张嘴几乎占满礼堂入口,猛地咬住了迎面照来的白光。
咔嚓!
快门声响起。
帷幔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向里扯去,布料上,竟然浮现出一张张模糊的人脸。
苏斩心的手指绷紧,脸色也白了一瞬。
暴食鬼咽下那团光,喉咙里发出一阵古怪的响声。
那些被它吞进去的影像,正试图从它胸腹之间挤出来。
这东西,居然连它都想一起拍进去!
苏斩心没有继续吞,立即松开帷幔,将其甩到门边。
布料上的脸渐渐淡了下去。
宁杭领口的绶带也松了一点,他连忙弯腰,将韩悦扶起。
被困在布景板前的女生,终于能挪动半步。
季衡趁机将她拉到自己身后。
沈夜看了一眼被拽下来的帷幔,已经将高旭从背上放下来。
“帮我扶一下。”
他将人交给苏斩心,随后走向摄影师。
“让你别拍,听不懂?”
摄影师抬起相机。
镜头后面,一只血红的眼睛猛地睁开。
在白夭眼中,那只眼睛正盯着沈夜,瞳孔里映出了高旭、季衡和门边所有人的身体。
却唯独没有沈夜。
下一秒,一只手按住了镜头。
沈夜握着相机,将它硬生生从摄影师手里拽了出来。
“我问你听没听见!”
摄影师的五根手指还抓着背带,手腕被扯得向外折去。
他没有松手,反而抬起另一只胳膊,伸向沈夜的脸。
沈夜一拳砸在他胸口。
对方撞上门框,肩头的黑马甲皱成一团,那只伸出来的手也垂了下去。
相机仍在沈夜手里。
可摄影师的食指,竟然又弯了一下。
咔嚓。
宁杭浑身一僵。
墙上的照片里,他的双手忽然垂了下来,不再扶着韩悦,而是规规矩矩地贴在裤缝两侧。
现实中,他的右手也开始松开。
韩悦的身体往下一沉。
唐梨连忙伸手接住她。
沈夜没想到这家伙连相机都被拿走了,还惦记着按快门,心里的火气顿时又往上蹿了一截。
精神威慑轰然落下。
摄影师的手指停在半空,身体重重撞向门板。
相机上亮起的红灯,也终于熄了。
沈夜顺手将背带绕在对方胳膊上,拽着人走进礼堂。
“宁杭,带他们到门边待着,别往椅子上坐!”
......
礼堂里的座位远比门外看到的更多。
每张椅背上,都贴着一张写好的姓名条。
宁杭站在门边,很快找到了自己的名字。
旁边是季衡、唐梨,再往前,则是韩悦和高旭。
几排椅子之间,还摆着一张小桌。
桌上的花瓶旁边,摊着一本毕业名册。
宁杭抬头看了看沈夜。
摄影师已经被拖到台前,正低着头,一动不动。
沈夜把相机放在桌上,镜头朝着墙角,背带仍缠在摄影师的胳膊上。
宁杭这才走过去,用右手翻开名册边缘。
今天这一页上,写的全是刚从德育处出来的人。
还有孟然、邱泽,以及许多留在体育馆里的学生。
宁杭的指尖停在页角。
那里盖着一枚红章。
江宁高中校长室。
“唐梨,把高旭那张单给我看看。”
唐梨扶韩悦在门旁站稳,取出领回单,递给他。
两枚章并排放下。
不光字一样,连印章边缘缺的一小角,都在相同的位置。
领回单上的高旭,已经交给监护人。
毕业名单里的高旭,却又被登记为等待学校送离。
宁杭向外看了一眼。
那个灰夹克男人不知什么时候跟了过来,站在礼堂门外,垂着一条胳膊,眼睛仍盯着高旭。
一旁的苏斩心扶着人,没让他动。
宁杭的右手按在领回单上。
早读记了缺勤,就会补一张考卷。
现在拒绝被家长带走,又会被塞进毕业照。
他们根本没打算让人选!
他把领回单还给唐梨,抱起名册,快步走到沈夜旁边。
“这个也得看看。”
沈夜正要问摄影师,学生会长如今被安排到了哪里,见宁杭过来,便接过册子。
“又是校长室?”
他翻了两页,目光停在那些熟悉的姓名上。
“孟然都没过来,你们给她拍什么?”
摄影师的头慢慢抬起。
“学校统一安排。”
“我看你们是统一造假!”
沈夜将名册拍在台前的桌上,又看向墙上的照片。
“这些人的名字,在哪一页?”
他指的是季衡认出来的那张。
摄影师没有回答。
白夭走到墙边,抬头看向几个相框。
她只掀开了一点纱布。
鬼瞳中的白光闪过,那张教职工合影忽然变得近在眼前。
相片中的年轻人,已经被身旁的女教师拽下了手。
他的嘴唇正一点点变薄,嘴角也被向两侧拉起。
白夭只看了这一张,便立即按回纱布。
“这几个还活着。”
她指了指照片右侧的年轻人,以及前排一名扶着膝盖的女生。
“先别动照片。”
“活着就让他们出来!”
沈夜转向摄影师。
“人在什么地方?你们既然能把照片挂在这里,总不会连人都找不着吧?”
摄影师忽然笑了。
“已经毕业的学生,由学校安排工作。仍未履职的,补拍后办理。”
他抬起的手,正对着墙上的合影。
照片里的年轻人猛地张开嘴。
季衡往前冲了一步,又生生停住。
那人的牙齿后面,露出的竟然不是舌头。
是一块漆黑的镜片。
“别让他拍!”
白夭的声音忽然拔高。
沈夜一把扣住摄影师的手腕,将他按回桌边。
“还想拍?人没找着,什么都别办!”
可墙上那张照片,已经缓缓向外鼓了起来。
苏斩心看向高旭。
他脖子上的红绶带越收越紧,身体也开始往礼堂内挪。
门外那名灰夹克男人,同时抬起了剩下的手。
高旭的头转向父亲,脚却朝着椅子抬。
他张着嘴,喉咙里只剩下几声痛苦的气音。
苏斩心一只手扣住他的肩,另一只手抓住绶带,没让那条红布继续往里勒。
这两处东西,竟然在同时抢一个人!
沈夜听见声音,回头看了一眼。
“白夭,过来替我看着他!”
他将摄影师往桌边一按,自己大步走回门口。
高旭的脚尖已经离了地。
沈夜托住他的腰,抬手将那条绶带拽松。
随后,他扭头望向门外。
“再动一下试试!”
灰夹克男人的手僵在半空。
原本已经被扭断的胳膊,此刻竟然重新搭上了门框。
它缓缓向里伸。
沈夜干脆抓住那只手,把对方从门外拽进来,重重摔在空椅子上。
椅背应声裂开。
贴着高旭姓名的纸条,被压在了男人背下。
“你既然这么喜欢拍,那你坐这儿!”
高旭猛地吸进一口气。
苏斩心立即扶住他,没让他摔倒。
宁杭望着那张椅子,发现姓名条上的字迹,竟开始向男人的灰夹克渗去。
椅背上的编号还在。
这场毕业照,连所谓的家长,都能一并收进去?
门外几名亲属的脸色,终于有了变化。
可就在这时,礼堂内侧的门开了。
教导主任从里面走了出来。
......
“沈夜。”
教导主任看了眼被压在桌边的摄影师,又望向那张已经破损的椅子。
“你还要阻碍学校工作?”
沈夜将高旭重新交给苏斩心,转身看向他。
“来得正好。我还想问你,这孩子到底听谁的?”
他指了指坐在椅上的灰夹克男人,又指向摄影师。
“一边拉着脑袋往外走,一边勒着脖子往里拖。你们是想把人扯成两半?”
教导主任的脸没有动。
“校长已经批准,本届学生可以提前毕业。”
“开学才两天,就毕业?你们这学校倒是挺省事!”
沈夜将毕业名册拿起来。
“既然毕业了,先把这张领回单撤了。人不想跟他走,就让人留下!”
唐梨站在门边,手里还捏着高旭签过的那张纸。
教导主任的目光越过沈夜,落在签名上。
“手续不得撤销。”
“那就别跟我说什么离校!”
沈夜将册子合上。
“你让他们自己走一个看看?这孩子连腿都管不住,出去让车撞死,算你负责?”
主任向前迈了一步。
礼堂里的灯光暗了下去。
墙上,一张张毕业照同时向外鼓起。
门边的学生们被压得贴在墙上,胸前红色绶带却又慢慢抬起,将他们拉向椅子的方向。
苏斩心的眼底浮起猩红。
暴食鬼刚要探出,礼堂后方的几张照片,便同时映出了它的脸。
她不得不停下。
再吞下去,里面那些尚活着的人,也会一起进它嘴里!
白夭看了眼墙面,身体晃了一下。
她已经不能再看。
右眼里传来的疼痛,让她连手指都在发抖。
沈夜看见门旁有人被拽得脚步踉跄,伸手抓住最前面那条绶带,将人拉回门边。
“站后面去!”
紧接着,精神威慑压向讲台。
被按在桌边的摄影师猛地一沉,桌面发出一声闷响。
墙上,那个刚刚探出来的黑色镜片,也停住了。
可门外的家长仍然在向里走。
他们踩过碎裂的椅背,经过沈夜身旁,伸向那些动不了的学生。
沈夜踹翻最先过来的男人,又抓住一名女人的胳膊,将她推回门外。
“谁让你们进来的?”
主任站在台前,没有回答。
沈夜抬头看向他。
“你说校长批的,把校长叫来!”
“校长不接待学生。”
“那他接待警察吗?”
教导主任的眼睛,终于落回沈夜脸上。
沈夜拿起桌上的毕业名册,指着那枚红章。
“签名没有,光盖个章。你们说批准就批准,谁知道是不是你自己弄的?”
他又指向墙上的照片。
“学生失踪了,你说安排工作。孩子受伤了,你说家长接管。怎么什么事都能让你一句话糊弄过去?”
“今晚人没见着,这帮学生谁都不会交给你!”
主任站着没动。
他那张僵硬的脸上,嘴角一点点向下沉。
台前的毕业名册翻开了。
一行新的字迹,出现在沈夜的名字后面。
拒绝监护,拒绝毕业。
负责教师一栏,却迟迟没有填上姓名。
摄影师的手指仍僵在桌边,门外的家长也没能将任何一个学生带走。
那两行字反复描深,墨水已经浸过纸背。
主任抬起手,扣住了自己的衣领。
他不是去整理领带,而是从贴着胸口的位置,抽出一个很薄的黑色夹子。
夹子外面,套着一枚黄铜扣。
宁杭看见那层铜色,呼吸忽然一滞。
和沈夜收起来的钥匙,颜色一样。
但那不是钥匙。
铜扣正中,刻着校长室三个字。
主任将扣子拨开。
里面只有一张纸。
没有班级,没有考试成绩,也没有任何学生的签名。
纸的正中,盖着一枚完整的红印。
下面分成两栏。
监护移交。
毕业分配。
主任的手指落在纸上。
德育处方向,忽然传来一声盖章的闷响。
礼堂墙上那些相框,也同时向外震了一下。
唐梨手里的领回单被一股力量拉得笔直,纸边几乎割开她的手指。
高旭原本松开的腿,猛地绷紧。
门边那名刚被季衡救出来的女生,已经被红绶带拉离了地面。
宁杭看见,毕业名册和唐梨手里的领回单上,那两枚校长印章都在向外渗血。
最后,那一层暗红的颜色,竟沿着地面,向主任手中的纸汇了过去。
“由我代办。”
教导主任抬起头。
“全部移交。”
沈夜已经跨过台前的两级台阶。
主任手中的纸刚要合上,一只手便扣住了外面的黄铜扣。
“代办?”
沈夜盯着他。
“谁同意让你代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