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校打电话叫我来的,说她今天考试出了点问题。”
女人把饭盒往上托了托,想越过沈夜,递给身后的韩悦。
“悦悦,先吃点东西,你从小就这样,一紧张连饭都顾不上吃。”
韩悦没有接。
她望着饭盒里切成小块的苹果,手却不自觉地摸向口袋。
那张试卷还在。
上面写着母亲的姓名,可她看了好几遍,都没能想起来。
眼前这人却连她不喜欢啃苹果皮都知道。
“您的证件呢?”
沈夜问。
女人皱起眉,仍从外套口袋里取出一张身份证。
照片、姓名、住址,一样不少。
唐梨站在旁边,扫了一眼证件,又让韩悦把试卷拿出来。
那道被划了红叉的答案,正是证件上的名字。
韩悦的眼圈一下红了。
“我刚才怎么都想不起来......”
“没事,想不起来就别想了,先跟妈妈回去。”
女人将饭盒放在窗台上,腾出手,抚向她的头发。
宁杭想拦,手却停在了半途。
他对这场怪谈的了解,仅限于那些流传在学生之间的传言。
韩悦显然认得这张脸,连证件都能对得上。
倘若她真的是来接女儿的呢?
可韩悦手腕上的伤还在流血,而她的目光,竟连那里都没落过。
宁杭咬了咬牙,把韩悦往自己身后拉了一点。
“先让医生看一下吧,她手上有伤。”
“回家再看也一样。”
女人的手停在半空,脸上的笑淡了下去。
“你们一个个拦着,到底想干什么?学校让我来接人,难道我连自己的女儿都不能带走?”
走廊尽头,那些等着的家长也纷纷看了过来。
几名刚从教室里出来的学生,原本还扶着墙,听见熟悉的声音,立即抬起了头。
“爸?”
“奶奶,你怎么来了!”
有人在哭,有人已经往前走了几步。
唐梨抱着总册,站在教室门旁,想将他们叫住。
可那些人根本没看她。
熬过了考试,又被逼着读了那么久的书,谁还愿意留在这里?
父母站在前面,手里拿着能离开学校的单据。
这时候再让他们回头,远比刚才劝他们别答题更难。
沈夜看了眼走廊里的人,转头对韩悦说:
“你想走,我不拦你。但先看伤,等医生处理完再说,不差这十几分钟。”
韩悦点了点头。
女人忽然伸手抓住了她的手腕。
正好抓在那道伤口上。
韩悦疼得吸了口气,想往回缩,却没能缩动。
沈夜的手也落了下去。
他扣住女人的手指,一根根从韩悦腕上掰开。
“她都答应了,你还拉什么?”
女人抬头看向他。
在宁杭眼中,那张脸上的皮肤正沿着嘴角裂开,饭盒里冒出的热气,也渐渐变成了发黑的水汽。
可沈夜只是皱了皱眉,将她那只过分冰冷的手推了回去。
“真心疼孩子,先看看她的手!”
女人没有再伸手。
她盯着沈夜,眼睛里却没有一点被说服的意思。
身后忽然传来纸张抖动的声音。
唐梨猛地回头。
靠近楼梯口的窗台边,一名男生已经拿起了笔。
站在他旁边的男人穿着灰色夹克,手里托着一块写字板。
“爸,签完是不是就能回家了?”
“能,车就在楼下。”
男生抹了一把脸,低头写下自己的名字。
“别签!”
唐梨快步走过去,可那个名字的最后一笔,已经落在了纸上。
高旭。
男人抽走写字板,抬手搭上他的肩膀。
“走吧。”
高旭立即转身。
他的膝盖却没有跟着弯,鞋底贴着地面,僵硬地拖出了一小段。
唐梨伸手扶住他。
高旭看向自己的腿,刚刚放松的脸色又白了。
“我......我怎么了?”
男人的手往下压了压。
高旭的身体猛地向前一倾,头几乎撞到楼梯的栏杆。
“路都不会走了?”
男人的语气仍然温和。
“把脚抬起来。”
高旭的右脚抬起,悬在第一级台阶外面。
可他根本没有挪到楼梯前。
按照这个姿势迈下去,整个人都会从台阶上栽出去!
沈夜一把拽住他的后衣领,将人拖了回来。
男人的胳膊随之伸长,仍要按回高旭肩上。
苏斩心从侧面走来,挡住了那只手。
“没看见他站不稳吗?”
她笑了一下,眼底却没有笑意。
男人五根手指同时张开。
苏斩心身后,暴食鬼慢慢探出头,将他的影子咬在嘴里。
那只手终于停下。
高旭被沈夜扶到墙边,腿还在往楼梯的方向抬。
“我不走了......我不走了!”
他拼命往后缩,声音里满是惊恐。
男人看着他,举起写字板。
“你签过字了。”
“签过怎么了?他现在不愿意走,你还非得把他摔下去?”
沈夜夺过写字板,低头看了一眼。
上面填着高旭的班级、学号,还有监护人的姓名。
学生签名下面,却印着一行小字。
领回后,一切行动听从监护人安排。
右下角盖着一枚红章。
江宁高中校长室。
沈夜看得脸色发沉。
什么狗屁手续!
“唐梨,你拿着,待会儿找学校问问,谁印的这玩意!”
他将写字板递过去,抬头望向高旭。
“腿能动吗?”
高旭想点头,头却转向了那个男人。
他急得眼泪直往下掉。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沈夜伸手托住他的胳膊,将人扶稳。
那个男人看着这一幕,脸上的笑一点点收了起来。
“领回手续已经生效。未经德育处批准,不能中止。”
“那就找德育处!”
沈夜将高旭一条胳膊架在自己肩上。
“我倒要问问,你们学校到底把学生当什么了!”
......
唐梨从窗台上收回几张还没签的领回单。
有个女生不肯给,攥着纸,目光一直越过唐梨,望着楼梯下的人。
“我爷爷就在那儿,真是我爷爷......”
“先别签,你跟着我们一起下去。”
唐梨指了指高旭。
“你也想变成他这样?”
女生看见高旭那双僵直的腿,手慢慢松了。
沈夜托着高旭的腰走在最前面,几乎没让他的脚碰到台阶。
那些家长没有散开,只向两侧让出一条窄路。
有人叫学生的小名,有人催他们把外套穿上,甚至还有一个老太太,拿着半袋没吃完的糖,追着一名男生问,怎么连奶奶都不要了。
宁杭不敢回头,右手扶着韩悦,左腕贴在胸前。
韩悦却总往后看。
那个女人仍提着饭盒,跟在他们后面。
每走过一扇窗,玻璃里便多出一张相同的脸。
白夭走在队伍末尾。
她一只手按着纱布,另一只手扶住走得慢的学生,让他们别掉队。
到了二楼拐角,楼下忽然传来一道声音。
“小夭。”
白夭的脚步停了。
那声音,她已经很多年没有听见过了。
“眼睛怎么又弄伤了?下来,让我看看。”
楼梯下站着一个女人,仰着头,手里拎着一只旧药箱。
她的头发挽在耳后,说话时,习惯性地皱了一下眉。
白夭的嘴唇动了动。
可那个称呼,终究没能说出口。
五年了。
她无数次想过,如果姐姐还在,自己受伤后回来,会不会也被这样责备。
如今那个人就站在楼梯下面,连声音里那一点担心,都和记忆中一样。
“别站着,杨方还在等我们。”
女人往前走了一步。
药箱轻轻碰在腿上。
白夭的右眼短暂亮起。
剧痛从眼底传来,她几乎没有看清对方的脸,却看见了墙上的影子。
女人一只手提着药箱,另一只手垂在身旁。
墙上的影子,却举着两条胳膊。
其中一只手,正慢慢伸向她身边的学生。
白夭立即将那人往自己身后拉。
“别过去。”
“她是来找你的?”
学生小声问。
“别回答。”
白夭抬手按住右眼,声音低得有些哑。
前面的沈夜发现她没跟上,回过头。
“白夭?”
楼梯下的女人也望向他。
“她眼睛伤了,我带她回去上药。”
沈夜看了眼对方手里的药箱,又看向白夭。
白夭没有点头,只向他这边走了两步:“我不认识她。”
女人叹了口气:“怎么又赌气?”
她伸出手,想碰白夭的额头。
见状,沈夜侧身挡住:“她说不认识,你就别动手了。”
“小夭。”
女人没有理会他,目光仍跟着白夭。
“你姐夫忙成那样,你就不能让他省点心?”
白夭攥着纱布的手越来越紧。
沈夜看得眉头直皱。
这帮人到底什么毛病?
孩子都怕成这样了,还非得凑过来训两句!
他抬手抵住女人的肩膀,将她挡在栏杆外,回头对白夭说:
“往我前面走。”
白夭没有争,低头越过他,带着身旁的学生走下台阶。
身后那道声音还在叫她。
她一直没有回头。
......
一楼的灯全开了。
门厅里摆着几张课桌,桌上是成摞的领回单和打开的印泥盒。
最里面挂着一块牌子。
德育处,监护人领回登记。
两名教职工坐在桌后,笔尖划过纸张,发出沙沙的响声。
季衡站在旁边,手里扣着一名学生刚拿起来的笔。
“别签!你看清楚,让你填的是谁的名字!”
那学生挣了一下。
“我妈让我签的!”
“上面写的是你同桌的学号!”
季衡将纸转过去,指着编号。
学生低头看了一眼,终于不再挣扎。
沈夜扶着高旭走过来,将人放到墙边的长椅上。
“其他人呢?”
季衡看见他,肩膀明显松了一点。
“还在馆里。那里也来了人,贺闻舟让我找你,问该怎么办。”
“罗钧和医生呢?”
“都在,门边留了人。没让他们签,也没让人进去。”
“先照看伤员,谁要来接,就让他等着。”
沈夜转向桌后的教职工,敲了敲桌面。
“这张单子,你们谁办的?”
唐梨将高旭的写字板放到桌上。
其中一名教职工看了眼签名。
“已领回。”
“人还在这儿,领回个屁!”
沈夜指了指长椅。
高旭正在往前挪。
他两只手死死扣着椅边,腿却仍在慢慢迈,鞋底摩擦着地砖,发出刺耳的响声。
“他不想走,把手续撤了。”
“已由监护人接管,不接受学生申请。”
沈夜盯着教职工看了几秒。
他忽然有些明白,为什么这所学校从来没人敢反抗了。
没签的时候,要遵守校规,听老师的。
签了以后,又得听监护人的,连反悔都不准。
无论什么时候,学生说话都跟放屁一样!
“那让他的监护人撤!”
沈夜回头望向跟下来的灰夹克男人。
对方站在楼梯旁,脸上重新挂起笑容。
“不撤。”
高旭的手指扣得发白。
“我想留下......”
男人抬起了手。
高旭立即从椅子上站起来。
苏斩心按住他的肩膀,让他没能迈出去。
沈夜直接走到男人面前,攥住那只抬起来的手。
“你是来接人的,还是来拐人的?”
男人嘴角的笑,越扯越大。
沈夜手上一拧,将他的胳膊扭到身后,推着人来到登记桌前。
“现在当着老师的面,把事说清楚!”
灰夹克撞在桌沿。
一股阴冷的气息沿着桌面涌向沈夜,桌后的两名教职工也同时抬起头。
苏斩心看见,男人的脖子已经转过半圈,脸正从肩后朝向沈夜。
沈夜却只是按着他的胳膊,手上又加了几分力。
“还想跟我动手?”
咔嚓!
那条胳膊彻底垂了下去。
高旭往前挪动的脚步,终于停了一下。
可写字板上的红章,却慢慢向外渗出一圈颜色。
登记员翻开桌边的册子,找到高旭的名字,在监护人一栏重新落笔。
楼梯旁,又走来一个女人。
她看见长椅边的高旭,脸上满是心疼。
“小旭,你爸要带你走,你就跟他走啊。家里都等着呢!”
高旭猛地抬头。
女人身后,还跟着一个提书包的小男孩。
“哥,回家吧。”
苏斩心的目光冷了下来。
刚才还在往外挣的高旭,突然不动了。
他看着那个小男孩,连呼吸都慢了半拍。
唐梨合上自己的总册,抬手挡住他的视线。
“先看我,别看他们!”
沈夜也察觉到了不对。
刚才说孩子伤了没关系,现在又把更小的孩子带来,在这里熬夜陪着。
这家人的反应未免太奇怪了。
他松开男人的胳膊,将桌上的登记册拿到面前。
监护人一栏,原本只有一个名字。
现在,却多了两个。
旁边一张空白领回单,也已经填好了韩悦的班级。
学生签名的位置,用铅笔描好了韩悦的名字。
可韩悦从下楼开始,就一直跟宁杭站在门口!
沈夜抓起那张纸。
“谁让你们把名字写这儿的?”
登记员垂下眼睛。
“未签字学生,不予领回。”
“那你把这东西收起来,少在这儿替人家写!”
沈夜将那张纸拿给韩悦看。
“这是你签的吗?”
韩悦立即摇头。
“我没签!”
沈夜把那张纸拍回桌上,连同登记册一起推向桌后的教职工。
“听见没有?她没签,也不跟你们走!”
他转身看向挤在门厅里的学生。
“还有谁想留下的,站过来!”
最先挪动脚步的是陈浩。
他抱着课本,从一个手拿外套的男人身旁绕过,快步走到宁杭旁边。
随后,是两名互相搀扶的女生。
有人犹豫了很久,听见自己的母亲在身后催促,才咬着牙,退到沈夜这边。
一名教职工站起身,伸手扣住最后一个男生的肩膀。
“未完成领回登记,不得离开。”
沈夜抬脚踹开登记桌。
桌子撞在对方腰上,那只手被迫松开。
“我说了,他们不走!”
男生从桌旁的空隙钻出来,躲到了陈浩后面。
门厅里那些家长,慢慢停止了说话。
他们手里仍拿着饭盒、衣服和书包,一张张脸却全都转向了沈夜。
宁杭只看了一眼,便觉得浑身发冷。
可这一次,没有哪个学生再往那边走。
沈夜回头看向季衡。
“你先带他们走,去找贺闻舟。人都认清楚,别让谁半路被拉过去!”
季衡点头,立即招呼门边的学生。
宁杭扶着韩悦跟上,唐梨收起高旭的领回单。
高旭仍站在椅子前。
苏斩心刚松一点力,他的身体便又向那个女人偏过去。
沈夜索性俯身,将人背了起来。
“先离开这儿,剩下的找能做主的来。”
高旭的腿还想往下伸,却被沈夜牢牢托住。
他贴着沈夜肩膀,声音抖得几乎听不清。
“我不是故意的,我就是想回家......”
“知道了,别乱动。”
沈夜调整了一下肩上的书包,跟着队伍往外走。
身后,那名登记员拿起桌边的红印章,在另一张表上盖了下去。
“拒绝监护人领回,转毕业手续。”
......
门厅外的走廊,比刚才多了一排相框。
季衡走在最前面,经过第一张时,忽然停了下来。
唐梨险些撞上他的后背。
“怎么了?”
季衡没有回答,只伸手摸向自己的领口。
他今天穿着一件里面带白色短袖的校服,拉链拉到一半。
相框里的最后一排,正站着这样一个人。
同样的校服,同样半开的拉链。
可脖子上,却多了一条红色的毕业绶带。
宁杭扶着韩悦经过,看见那张照片,脚步也停了。
季衡旁边,站着的是他。
左手缠着硬纸板,右手还扶着一个女生。
连韩悦腕上的血迹,都在原来的位置。
照片下面,写着本届毕业生合影。
日期,就是今天。
苏斩心走近一步,抬眼看向照片最后方。
那里还留着几个空位。
其中一个位置上的人影,正在慢慢变深。
她回头看向沈夜。
沈夜背着高旭,才刚走出门厅。
可照片里,他肩上已经伏着一个人。
相框表面的玻璃,传来一声很轻的脆响。
唐梨低下头。
她胸前的学生会证件边缘,竟然也多了一道相同的裂纹。
走廊尽头,通向礼堂的门打开了。
一个穿黑马甲的男人站在门旁,手里抱着相机。
“都到了?”
他看了一眼沈夜背上的高旭,笑着指向里面。
“站好了拍一张,拍完就能离校。”
几名学生下意识望向礼堂。
里面已经摆好了椅子。
后面的墙上,挂着一排排毕业照,最下面几个相框里,竟然有人伸手贴住了玻璃。
一张照片中,穿着教职工制服的年轻男生正拼命摇头。
他的眼睛里,还带着活人的恐惧。
季衡看清那张脸,整个人僵住了。
“会长......”
沈夜转头望向他。
“你认识?”
季衡没有看沈夜。
照片里的人抬起手,按在自己嘴上,死死挡住了那个还没说完的称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