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旭的身体猛地往前一挺。
脖子上的红绶带随之绷紧，像有人隔着门板攥住了另一端。
“妈......”
他下意识吐出一个字。
苏斩心抬手捂住他的嘴。
“别答应！”
高旭的眼睛瞬间红了。
他死死盯着门缝，胸口剧烈起伏，像是恨不得立刻冲出去。
门外的声音又响了起来。
“高旭，别怕，妈妈来接你回家了。”
“你不是最怕一个人待在学校吗？”
“妈妈给你带了你最喜欢的排骨，还是按照以前的做法，一点葱都没放。”
高旭的身体开始发抖。
苏斩心感觉到他正在一点点往门口靠，只能用力扣住他的肩膀。
“你母亲还活着吗？”
她压低声音问。
高旭没有回答。
他的嘴被捂住，只能不断摇头。
苏斩心的脸色变了。
唐梨走到门边，贴着门板听了一会儿。
门外没有脚步声。
那道声音像是直接贴在门缝上，连呼吸声都听不见。
“高旭，开门啊。”
“你小时候不是说过，妈妈永远不会把你一个人留在外面吗？”
高旭的眼泪一下子掉了下来。
沈夜看了他一眼，伸手把苏斩心的手拉开。
“先让他说话。”
“不能让他回答！”
“他不说话，怎么知道外面的人是不是他妈？”
沈夜按住高旭的肩膀。
“你母亲到底怎么回事？”
高旭张了张嘴，声音沙哑得厉害。
“她......在我十岁的时候就死了。”
沈夜看向门外。
门外的女人又敲了两下门。
“高旭，开门。”
“妈妈知道你在里面。”
“别让妈妈等太久。”
沈夜皱起眉头。
“死人还能来学校接孩子？”
宁杭脸色发白。
“你小声一点！”
“我说的不是事实？”
沈夜扫了他一眼。
“他自己都说他妈死了，外面这个人还说是他妈，那不就是冒充的？”
高旭听见这句话，身体反而僵住了。
门外的声音停了下来。
过了几秒，女人轻轻笑了一声。
“高旭，你怎么能听别人胡说呢？”
“妈妈明明还活着。”
“你小时候发烧的时候，是谁守了你三天三夜？”
“你第一次参加长跑比赛，是谁在终点等你？”
“你说过长大以后要买一套大房子，让妈妈住在阳台旁边，还记得吗？”
高旭的眼神逐渐失去焦点。
他像是重新回到了很多年前，嘴唇微微动了几下。
“妈......”
苏斩心猛地捂住他的嘴。
与此同时，门外传来一声尖锐的摩擦声。
像是有人用指甲沿着门缝缓慢划过。
高旭脖子上的红绶带骤然收紧。
他的身体向前滑了一步，鞋底在地上拖出刺耳的声音。
苏斩心和季衡同时抓住他。
“拉住他！”
季衡咬紧牙关，将高旭往后拖。
红绶带却越绷越紧，勒得高旭脸色发紫。
沈夜走到门边，伸手抓住了那条红绶带。
在他的眼里，这东西只是学校礼堂里遗留下来的劣质绸带。
可绸带的另一端明明没有系在任何地方，却硬是从门缝方向传来一股拉力。
沈夜用力往回一扯。
门外的女人忽然发出一声痛呼。
“高旭，你怎么能让别人伤害妈妈？”
“我只是拽了条破绳子。”
沈夜盯着门板。
“你要真是他妈，就进来把人带走。”
“学校不允许家长随便进礼堂。”
门外沉默了片刻。
一张折好的纸从门缝底下慢慢滑了进来。
纸张边角沾着潮气，正面盖着鲜红的印章。
唐梨弯腰捡起纸，刚看了一眼，脸色便沉了下来。
“临时监护人领回单。”
沈夜接过来。
领回人一栏写着高旭母亲的名字。
学生姓名、班级、学号全部正确。
右下角还盖着那枚校长室印章。
领回理由则写得十分简单。
学生情绪不稳，家长申请带回照护。
沈夜翻到背面。
背面有一行打印出来的小字。
学生本人确认后，学校不再承担其在校期间的任何责任。
“这东西谁给你的？”
沈夜隔着门问。
“学校通知我来的。”
女人回答。
“哪个老师通知的？”
“教导主任。”
“他人呢？”
“就在外面。”
沈夜朝走廊看了一眼。
门缝下没有影子。
礼堂外的灯光也没有照进来，只有一片沉沉的黑。
“让他进来。”
“他不方便进来。”
“那你也别进来。”
女人的声音变得有些僵硬。
“高旭是我的孩子，我来接他回家，为什么还要经过你的同意？”
“因为他现在是学生。”
沈夜把领回单拍在门上。
“而且他腿受伤了，不能走。你真想带他走，就先把他送去医务室，别站在门口喊魂。”
“高旭，你听见了吗？”
女人没有接沈夜的话。
“你快出来，妈妈带你回家。”
高旭再次开始挣扎。
红绶带像被这句话重新激活，向门外一点点缩去。
沈夜扣住他的衣领，把他按回墙边。
“你想跟她走吗？”
高旭看着门板，脸上的血色一点点退去。
“我不知道。”
“知道就是知道，不知道就是不知道。”
“她说的那些事......都是真的。”
“真的事情不代表她是真的。”
沈夜指着手里的领回单。
“你先看清楚这东西，再决定要不要签。”
高旭低头看去。
纸面上的字忽然轻轻晃动了一下。
他的名字像被水泡开，笔画边缘渗出一层暗红色。
沈夜没有发现变化，只觉得印刷质量很差。
“你们学校的章是不是有病？”
他把纸递给唐梨。
“每张手续都盖同一个章，连颜色都不一样。”
唐梨没有接。
她盯着纸面，手指微微发紧。
“这不是普通领回单。”
“我当然知道不是普通纸。”
沈夜翻了个白眼。
“普通纸哪会把人勒成这样？”
唐梨抬头看他。
“高旭不能签。”
“我也没让他签。”
“不是这个意思。”
唐梨压低声音。
“这张单一旦确认，就不是把他送回家这么简单。”
沈夜看了一眼她的表情。
“你知道它会把人送去哪儿？”
唐梨没有回答。
墙上的毕业照片忽然传来一阵细微的玻璃摩擦声。
季衡猛地回头。
原本空着的一张相框里，多出了一道模糊的人影。
那个人影穿着校服，低着头，身形和高旭十分相似。
“高旭！”
季衡的声音变了。
高旭顺着他的视线看去，整个人顿时僵住。
相框里的身影缓缓抬起头。
玻璃后面，露出一张和高旭一模一样的脸。
高旭下意识向前走了一步。
红绶带立刻收紧。
沈夜一把拽住他。
“你看什么呢？”
“里面......有个人。”
“照片里有人不是很正常吗？”
沈夜抬头看了一眼。
他只看见一张光线昏暗的集体照，最边缘的位置确实有个男生，但脸被反光遮住了。
“这学校连毕业照都拍得像监控截图。”
“你们到底在怕什么？”
没有人回答。
门外的女人忽然提高了声音。
“高旭，你还在里面吗？”
“别听他们的。”
“他们想把你留在学校里。”
“你只要签个字，妈妈就能带你离开。”
沈夜盯着领回单。
“你说得倒是轻巧。”
“把笔从门缝里递进来。”
门外很快伸进来一支黑色水笔。
笔尖朝着高旭的方向。
女人的手腕露在门缝外，皮肤白得有些过分，手指却修剪得十分整齐。
沈夜伸手抓住笔，直接掰成两截。
“谁同意让你把笔递进来了？”
门外的手停在原地。
“你凭什么阻止我带走自己的孩子？”
“我不阻止你。”
沈夜把断掉的笔丢到一边。
“但你至少得先证明自己是谁。”
“身份证、户口本、学校通知，随便拿一样出来。”
“拿不出来就别在这里装家长。”
女人的声音逐渐变冷。
“高旭，你真的不愿意跟妈妈走吗？”
高旭低着头，没有回答。
沈夜拍了拍他的脸。
“问你话呢。”
高旭身体抖了一下。
“我......我妈不会这样说话。”
门外立刻安静下来。
片刻后，女人低声问道：
“你说什么？”
“我妈不会叫我签字。”
“她也不会站在门外，让我一个人走。”
高旭慢慢抬起头。
“她知道我怕黑。”
“她要是来接我，肯定会直接进来。”
门外传来一阵轻微的笑声。
“高旭，你长大了。”
“开始学会怀疑妈妈了。”
高旭脸色苍白，手指却慢慢攥紧。
红绶带的力道随之减弱了一些。
苏斩心看了沈夜一眼。
她没有想到，沈夜只是凭几句现实里的常识，竟然让高旭暂时稳住了。
门外的女人还在说话。
“你不想回家也没关系。”
“妈妈可以进去陪你。”
门把手缓缓转动。
唐梨马上按住门锁。
“不能让她进来！”
“她要进来就让她进来。”
沈夜站到门前。
“我倒要看看她到底是谁。”
白夭忽然伸手抓住了他的袖口。
她的右眼已经红得发亮。
“别开。”
沈夜侧过头。
“你又看见什么了？”
白夭没有马上回答。
她盯着门缝下方那一截苍白的手指，呼吸变得很轻。
“那只手......没有影子。”
沈夜低头看了一眼。
门外的灯光太暗，他什么都没看出来。
“可能是灯坏了。”
“不是灯的问题。”
白夭的声音很低。
“门外的人不对。”
沈夜看着她苍白的脸，最终没有立刻开门。
门外的女人似乎察觉到了什么。
下一秒，她不再叫高旭的名字。
一个陌生的声音从门外响起。
“韩悦。”
韩悦的身体猛地一颤。
她原本正靠在季衡身边，听见这个名字后，手指骤然抓紧了自己的衣角。
门外的人继续说道：
“韩悦，是爸爸。”
“你不是一直想见我吗？”
“爸爸就在门外。”
“开门。”
墙上的毕业照片同时亮了起来。
那些原本面向门口的脸，开始一个接一个转向礼堂内部。
相框里的高旭仍旧站在最边缘。
而另一张照片中，韩悦的身影正从人群里慢慢走出来。
韩悦脸上的血色彻底消失。
“我爸......已经死了。”
她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季衡挡在她面前。
“别回答！”
“可那是我爸的声音。”
“声音像也不能开门！”
门外又换了一个方向。
“宁杭。”
“你左手还疼不疼？”
宁杭的身体瞬间僵住。
门外那道声音，正是他父亲在他小时候责骂他时的语气。
“宁杭，你从小就不听话。”
“这次跟爸爸回去，别再给别人添麻烦。”
宁杭的嘴唇开始发白。
他下意识抬起那只缠着固定板的左手。
手腕上的白线又往前合拢了一截。
沈夜看见这一幕，直接把他拉到自己身后。
“谁在门外都别吵了！”
“要接孩子就拿证件进来！”
“一个个只会报名字，连脸都不敢露，你们家长会开得挺有水平啊！”
门外的声音全部停了。
礼堂里只剩下高旭等人压抑的呼吸声。
沈夜握住门把手。
唐梨立刻抓住他的手腕。
“你要做什么？”
“开门。”
“现在不能开！”
“他们不是一直想进来吗？”
沈夜看向门外。
“那就让他们进来，把事情一次说清楚。”
白夭的右眼剧烈跳动。
她看见门外站着的东西已经挤满了走廊。
那些身影没有一张脸属于活人。
它们穿着不同的衣服，手里提着饭盒、书包和旧伞，彼此之间没有任何交流，只是安静地站在门外。
最前面的女人仍保持着母亲的模样。
她的脖子却向旁边歪了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
“别开门！”
白夭几乎是喊出来的。
沈夜的手停住。
门外的女人也在这一刻重新开口。
“沈夜。”
礼堂里所有人都愣住了。
女人贴着门板，声音变得柔和起来。
“妈妈来接你了。”
“你在这里受了很多委屈，对不对？”
“只要你签字，妈妈就带你回家。”
沈夜的眉头慢慢皱了起来。
“你认错人了。”
“我妈早就不在了。”
门外没有任何回应。
沈夜把手从门把上移开，转身看向那张领回单。
“而且我没打算毕业。”
墙上的照片里，原本空着的位置忽然多出一行字。
沈夜的名字赫然写在最下方。
旁边是一栏空白的监护人信息。
唐梨看见那行字，脸色骤然变了。
“沈夜，你的名字也在上面！”
“在哪儿？”
沈夜走过去。
他看见的只是照片玻璃上的一道裂痕，以及裂痕后面模糊的黑影。
“这照片到底是谁拍的？”
“你看不见吗？”
“我看见了。”
沈夜抬手敲了敲相框。
“拍得很差，连人脸都照不清楚。”
白夭闭上右眼，嘴角溢出一丝血迹。
她听见门外传来无数重叠的声音。
有的叫着孩子。
有的叫着名字。
还有的在低声催促。
“签字。”
“领回。”
“回家。”
“毕业。”
四个词混在一起，像潮水一样撞击着礼堂的门板。
高旭脖子上的绶带再次收紧。
韩悦身后的照片开始向外凸起。
宁杭的左手传来一阵剧痛。
沈夜却只是看着那张领回单，忽然抬头。
“唐梨。”
“在。”
“这张单子是谁发的？”
“教导处。”
“那就把教导主任叫回来。”
沈夜把领回单折成两半，塞进自己的口袋。
“家长要领人，老师不在，手续不完整。”
“谁都别想把人带走。”
门外的女人忽然拍了一下门。
咚！
礼堂里的所有照片同时震动。
第二下紧接着响起。
咚！
高旭的身体被红绶带拖向门口。
沈夜一把扣住他的腰，将人按回原地。
第三下敲门声落下。
咚！
门板上的玻璃窗浮出一张模糊的脸。
那张脸贴在玻璃另一侧，正对着沈夜露出笑容。
沈夜看了几秒。
“这门上的玻璃什么时候装人脸了？”
没有人回答。
门外那道声音贴近门缝，轻轻说道：
“开门。”
“妈妈带你们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