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方没有把车开进小区。
沈夜站在铁门外,将锦旗盒子夹到左臂下面,腾出手来背好书包。
白夭提着药袋走在旁边,右眼上的纱布在阳光下格外显眼。
“真不用我帮你拿?”沈夜问。
“不用。”
“医生让你少用眼,又没让你连手也一起养着。”
“所以我自己拿。”
白夭越过铁门,回头看了他一眼。
“你手里那面锦旗比较占地方。”
沈夜低头看看长盒子,只好跟了上去。
保安亭里没有人。
那本登记簿摊开放在桌上,纸页被风吹得轻轻晃动。
沈夜从窗边经过时,纸张没有翻到他的名字,也没有人叫住他们补登记。
他已经是这里的住户,出去上个学,自然不用每次都重新签字。
白夭的脚步比平时慢。
走过第一个路口以后,她回头看了一次。杨方的车仍停在铁门外,直到两人走到四单元楼下,才掉头离开。
单元门上贴着的广告还是原来的位置。
楼道里没有灯,墙角堆着没人清理的旧纸箱。几天没有回来,这里看不出任何变化,仿佛江宁高中发生的一切都和这栋楼毫无关系。
两人顺着楼梯上到四楼。
401的房门仍然关着。
门锁旁边留着几道被刀尖戳出来的裂口,外层门板也有一处明显凹陷。沈夜用钥匙试了两次,才把有些发涩的锁拧开。
“迟早得换。”
他推门进去,又低头检查门框。
“再坏一次,房东肯定要从押金里扣。”
白夭从他身边经过。
“你现在还有必要担心押金?”
“钱多和白白被扣钱是两回事。”
沈夜将锦旗盒子放到餐桌上。
“而且我还不知道这门算谁弄坏的。”
白夭看了一眼隔壁的方向,没有接话。
客厅里仍保持着他们离开时的模样。
两只没来得及收的杯子放在茶几上,药箱没有完全合拢,一卷纱布从边缘露了出来。窗户关了几天,屋里有些发闷。
沈夜先去拉开窗帘。
阳光照进来,空气里细小的灰尘慢慢浮动。
“你先躺一会儿。”
他把沙发上的薄毯抖开,重新铺好。
“我收拾完再叫你。”
“我可以帮忙。”
“你能看清吗?”
白夭沉默了一下。
她的左眼没有问题,可少了一侧视野以后,走路和拿东西都得比平时谨慎。刚才上楼时,她已经有两次差点碰到墙角。
“那我收药箱。”
“也行。”
白夭在沙发边坐下,将医疗区带回来的药一件件放进原来的箱子。
沈夜则拍下门锁和门板的照片,在附近找了一家上门维修。
对方看完照片,很快发来报价。
门锁需要拆换,外层门板也得重新加固,一共八百六十元,上门以后如果发现门框变形还要另算。
沈夜盯着报价看了一会儿。
以前遇到这种情况,他大概会先找把锤子,自己把凹陷的地方敲回去。实在锁不上,再考虑换门。
现在账户里多了一百一十万元,倒不至于为了八百多块钱每天和门锁较劲。
他点下预约,又补了一句。
“八百六十包括上门费吧?”
得到肯定答复以后,才付了定金。
白夭刚把药箱合好,听见付款提示音,抬头看了过来。
“修门?”
“嗯,下午来。”
“这么快就定了?”
“不然呢?”
沈夜收起手机。
“下午有人上门,正好不用再等。”
他又检查了一遍厨房。
冰箱里没剩多少能吃的东西,牛奶已经过期,蔬菜也蔫了。沈夜把坏掉的东西清出来,顺手在手机上下单补了米、鸡蛋、蔬菜和几样日用品。
付款前,他依旧逐项核对优惠和配送费。
等订单提交完,白夭已经靠在沙发一侧闭上了眼睛。
她右眼缠着纱布,脸色仍有些发白,手边放着还没来得及收进箱子的止痛药。
沈夜放轻动作,将薄毯搭到她身上。
白夭没有睁眼,只低声道:“我没睡。”
“那你继续装。”
“......”
沈夜拿起装着扫描副本的文件袋,轻轻带上房门。
门锁发出一声干涩的轻响。
走廊里很安静。
他刚转过身,便看见402的房门开了。
红女赤着脚站在门内。
她仍穿着那条红裙,黑色口罩遮住大半张脸,长发垂在肩头。右手握着一柄样式相近的剔骨刀,刀尖已经抬到了门板前,像是正准备敲门。
看见沈夜出来,她的动作停住了。
猩红眼眸从他脸上移到包扎好的右手,又落向肩背。
沈夜今天换了件干净衣服,可后背的淤伤牵动动作,关门时还是慢了一些。
刀尖缓缓垂了下去。
原本贴着门缝向外漫出的凉意也收了回去。
红女盯着他的手看了许久。
口罩后传出一句含混的声音。
沈夜没听清。
“你问这个?”
他抬了抬包扎好的右手。
“没什么,学校里有人不讲理,打了一架。已经处理过了。”
红女的目光没有移开。
剔骨刀在她手里慢慢转了一圈,刀刃上闪过一线冷光。
沈夜知道她多半还想问学校里的事,便抬了抬手中的文件袋。
“正好,我查到东西了。”
红女终于看向文件袋。
沈夜走到402门前。
“进去说?”
她侧身让开位置。
......
402室比外面的走廊还要安静。
房间里拉着窗帘,只有餐桌上方亮着一盏灯。桌面边缘留着许多深浅不一的刀痕,都是红女以前留下的。
沈夜拉开椅子坐下,将文件袋放在桌上。
红女坐在对面,剔骨刀横放在手边。
“原件已经交给警方了,这些是处理过的扫描件。”
沈夜打开文件袋。
“我先在学生会留下的旧资料里查到,江宁高中的前任教务处主任曾经在白山精神病院工作。”
红女看着他,没有动作。
“后来又在学校的收发室找到一张旧转送单。”
他把b-071那页放到桌上。
“一周前,白山精神病院把一个编号为b-071的人送到了江宁高中。经办人就是那个前任主任。”
红女的手指轻轻动了一下。
指甲落在桌面上,没有发出声音。
沈夜接着拿出编号索引。
“校长室里还有一张同批索引,从b-067一直排到b-071。除了最后一个编号能和转送单对上,前面四个是什么人、后来去了哪里,都没有记录。”
猩红眼眸停在那五个编号上。
屋里的温度开始往下降。
灯光照到红女脸侧,那些藏在长发与口罩边缘的刀伤一点点显露出来。
沈夜察觉到她的变化,没有催促。
他将最后一张照片放到桌面中央。
“还有这个。”
照片正面是一间病房。
老人站在病床旁边,面容有些模糊。背面保留着“监护人未知”和“白山精神病院”两行字。
“学校里有人认出,照片上的老人就是前任教务处主任。”
沈夜用手指压住照片一角。
“我以前看过学生会整理的模糊照片,觉得他很像给我办入住的那个老头。不过资料看不清,警方也只说还要核实。”
红女没有去看背面的字。
从照片出现的那一刻起,她的目光便钉在了老人脸上。
桌边的阴影向外扩开。
墙壁里传出细小的摩擦声,像有什么东西正在黑暗中缓慢爬动。
沈夜看了一眼四周。
“你认识?”
红女仍然没有回答。
握刀的右手却一点点收紧,指节绷得发白。
刀刃离开桌面,又在半途停住。
片刻后,那股几乎要压满整间屋子的凉意慢慢退了回去。
墙里的声音也跟着消失。
红女将照片拿到面前。
她看得很久。
先看老人模糊的五官,再看病房角落和床边露出的半截衣袖。确认完以后,她把照片轻轻放回桌上,没有损坏任何一处。
沈夜耐着性子等她。
红女重新握起剔骨刀。
刀尖落在桌面上,发出刺耳的刮擦声。
第一笔很重。
木屑从刀锋两侧卷起。
她一笔一画,在照片旁边刻下两个字。
楼长。
沈夜盯着那两个字,又低头看了看照片。
“真是他?”
红女抬起猩红的眼睛。
这一次,她没有迟疑,缓缓点了点头。
沈夜靠回椅背。
在学校绕了这么久,至少照片里的身份终于对上了。
可问题反而更多了。
楼长曾在白山精神病院工作,又在一周前经手b-071的转送。至少沈夜上次去406找他时,房间就是空的。
“这个老头到底做过什么?”
沈夜指了指照片。
“他和你脸上的伤,有没有关系?”
红女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她只是把剔骨刀重新压到桌面上。
刀尖停在“楼长”旁边,缓慢刻下了第二行的第一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