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挂断以后，许流苏没有立刻放下手机。
屏幕上的通话记录停在最上方。
沈夜答应明天上午过来。
他确认了一遍时间，将手机扣在桌上。
“人约好了。”
会议室里，杨方刚从酆都小区回来，外套还搭在椅背上。
苏斩心坐在桌子另一侧，右腕的青黑勒痕没有完全褪去。她嫌固定带碍事，已经拆下来放在手边，只在转动手腕时会停一下。
沈御风站在投影幕前，翻看江宁高中的最终结案报告。
屏幕上并排列着三张图。
第一张是江宁高中最后一夜的监测曲线，七处固定波形先后归零。
第二张记录着校务核心和侵蚀边界的变化。两条曾经压在警戒线上方的曲线已经贴到底部，此后再没有出现波动。
最后一张是校界恢复后的道路照片。
原本会把车辆和行人送回起点的路段已经恢复正常，复核人员来回通过了三次。
报告最下方盖着一枚红章。
永久终结。
沈御风翻到伤亡与转移统计。
“最后一次行动，校外没有新增伤亡。”
“所有还活着、能够带出来的人，都和学生会名单对上了。”
许流苏将另一份安置表推过去。
“重伤员还在治疗。死亡和失踪名单也已经单独封存，不会再被学校改写。”
沈御风看完最后一页，在报告末尾签下名字。
过去几次针对江宁高中的行动，管理局能做的只有封锁外围，延缓侵蚀。
进入校园的调查队没能回来，苏斩心也只能靠自身力量短暂进出。就连沈御风赶到以后，面对校内仍有大量活人的情况，也无法从外面强行摧毁核心。
现在，笼罩江宁高中废墟的异常校园彻底没了。
许流苏拿起压在报告旁边的奖金结算单。
“十万表彰，一百万调查奖金。”
他用指节轻轻敲了敲纸面。
“一百一十万，换江宁高中永久终结。这笔账怎么算都很便宜。”
杨方皱了皱眉。
“他是人，不是用完以后填进结案表里的咒物。”
“我没把他当咒物。”
许流苏看向他。
“所以我只约他过来看材料，没有告诉他必须接。”
“你已经决定还要让他进下一个地方。”
“我们手里有能解决问题的人，也有一批等着救的人。你让我连问都不问？”
杨方没有让开这个话题。
“他才十五岁。”
“江宁高中给他发录取通知的时候，没有人在意他十五岁。”
许流苏将奖金单放回桌面。
“我们至少会把知道的情况告诉他，让他自己决定，也会给他安排能配合的人。”
杨方正要开口，沈御风合上了结案报告。
“许流苏说得没错。”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
“强行调查他的能力，已经证明没有意义。”
沈御风把报告放到桌上。
“不管他用什么方式理解这个世界，至少他愿意救人，也愿意和你们接触。给他一个明确目标，把报酬和风险讲清楚。接不接，由他自己选。”
杨方看向他。
“要是他每次都选接呢？”
“那我们就更得把风险讲足，也得给他留能撤的路。”
沈御风看着杨方。
“自愿不是拿他填任务的借口。”
“那就别把猜测当情报，也别派人背着他试探。”
沈御风语气没有变化。
“合作不是收容。谁再越线，我来处理。”
苏斩心靠在椅背上，忽然笑了一声。
“早这么做不就省事了？”
杨方转头看她。
“你倒是很高兴。”
“江宁高中没了，我为什么不高兴？”
“我说的是下一个任务。”
苏斩心活动了一下右手，勒痕随动作又深了一些。
她低头看了看，随即将手腕放回桌面。
“有危险的地方，总得有人进去。”
“你伤还没好。”
“能动。”
“白夭也这么说。”
“那你一会儿拦她，别冲我来。”
杨方脸色一沉。
“她不去。”
“谁说的？”
许流苏从手边抽出另一只文件袋。
袋子很薄。
上面没有等级标识，只写着事件名称。
噬亡村失联事件。
他拆开封口，将里面仅有的十几页材料倒在桌上。
第一页是一份报案记录。
报案时间在一个月前。
来电人登记为噬亡村村民，通话内容十分混乱。值班人员只听出村里最近很不对劲，希望有人过去看看。
电话很快中断，之后再也没有接通。
管理局随后派出一名调查专员前往核查。
专员按流程提交过出发记录，此后便失去了联系。
第二页的初步核查结果没有填写。
任务状态一直停留在等待反馈。
杨方将那两张纸翻了一遍。
“后续搜索记录呢？”
“没有有效结果。”
许流苏调出墙上的另一幅画面。
那是一张噬亡村周边的卫星图。
村庄被山路和大片林地围在中间，图像边缘还算清晰，越靠近村子，画面中的杂点便越多。
最中心只剩一片无法辨认的暗色。
“一个月前，那里没有形成稳定的异常边界。外部监测也没有得到足够读数，失联当时只能按待核查事件处理。”
许流苏切换到最近几天的记录。
原本零散的曲线已经连成一片，将整座村庄覆盖在内。
“就在最近几天，噬亡村与外界彻底断开联系。”
“通讯、道路和外围观测全部受到影响。现在能够确认的只有两件事，整村失联，以及外部异常强度还在上升。”
沈御风看向图像旁的刻度。
“超过江宁高中的最高记录了。”
“最新一组数据刚刚超过。”
许流苏点开几份空白表格。
村内现存人口。
未知。
失联专员是否存活。
未知。
内部规则、有效入口、离开条件。
全部空白。
苏斩心拿起那份一个月前的报案记录。
“就这些？”
“就这些。”
“连进去以后往哪儿走都不知道？”
“没有人传出过可用信息。”
“那还挺麻烦。”
苏斩心嘴上说着麻烦，眼神却明显认真起来。
杨方看了她一眼。
“你别告诉我，这样你还想进去。”
“什么都知道了，还叫调查？”
苏斩心将报案记录放回桌面。
“而且里面不只有一个失联专员。整座村子已经断联，没人知道还剩多少活人。”
“这也是我不准备继续派普通调查员试错的原因。”
许流苏取出一张临时行动表。
最上方的任务目标只有两项。
确认失联人员状况。
建立可以撤回的路线。
其余位置暂时空着，没有写收容目标，也没有写终结条件。
“在拿到内部情报以前，任何多余目标都没有意义。”
许流苏把行动表转向几人。
“外围人员只负责封锁、监测和接应，不进村。内部行动预案暂列四个人。”
杨方看见第一行便皱起了眉。
“我？”
“你负责现场组织和与局里联络。”
“进去以后还能不能联系，现在都是未知。”
“所以才需要一个知道什么时候该撤的人。”
许流苏点向第二行。
苏斩心。
“正面风险由她处理。但村里可能还有活人，不能看见一片异常就直接吞。”
“知道。”
苏斩心答应得很快。
第三行是白夭。
杨方的手立刻压住那张表。
“她不行。”
“暂定。”
“暂定也不行。她右眼的伤才稳定，403的身份也还在。”
“所以她名字后面写的是条件通过。”
许流苏将行动表往前推了一些。
白夭名字后方，确实另有两行小字。
医疗复查。
离区风险评估。
“她已经不止一次离开酆都小区，也在江宁高中过了夜。小区暂时没有追出来，不代表约束消失。”
许流苏说道。
“出发以前，医疗组和外围监测组都会重新评估。还要准备一套紧急撤回方案。任何一项不通过，她就留在外面。”
“现有记录根本算不上安全依据。”
“我知道。”
“那为什么还把她列进去？”
“因为我们对村内一无所知。”
许流苏迎着他的目光。
“她的鬼瞳能发现其他人看不到的东西。真要进去，她负责观察和判断，不负责替任何人拼命。”
杨方压着行动表，没有说话。
苏斩心在旁边看了半天，伸手点了点第四行。
“这个还用写暂定？”
最后一个名字是沈夜。
职责一栏没有写御鬼者，也没有标注等级。
只有四个字。
特别协助。
名字后面的确认栏还是空白。
“他还没看资料。”
许流苏道。
“明天把我们确认过的情况全部告诉他。风险有多高，也照实说。他可以拒绝。”
苏斩心抬了抬眉。
“你觉得他会拒绝？”
“那是他的事。”
许流苏收回行动表，重新放进文件袋。
“在他点头、白夭通过评估以前，这张表就只是一份预案。”
他封好袋口，将噬亡村的档案压在江宁高中结案报告上方。
一份已经盖下永久终结的红章。
另一份，关于村子内部，几乎一片空白。
而沈夜名字后面的确认栏，同样空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