敲门声只响了三下。
门外的人并不催促,像是认定院子里的人迟早会开门。
“有人在吗?”
一个女人隔着木门问道。
她的声音很轻,甚至带着几分客气。
“村里进了几个外人,我们过来看看。”
沈夜没有出声。
他侧过身,先把白夭往杂物房里让了让,自己俯身抓住抬具前端。
右手刚一用力,掌心的伤口便像被人从里面撕开了一样,湿透的绷带在木杆上印下一小片暗红。
沈夜换成左手,肩背却跟着猛地抽痛,刚刚恢复些许知觉的半边手臂再次麻了下去。
抬具只被他拖动了半尺。
白夭立即蹲下,托住后端。
“往里。”
她压低声音说道。
杂物房的门早就烂掉了,只剩半扇门板斜挂在门框上。
里面堆满发霉的柴草和废弃农具,屋顶塌了一角,断裂的房梁压在后墙上,正好挡住了一处不大的缺口。
那道缺口能过人,却过不了抬具。
院门又被敲了一下。
“没人?”
女人自言自语似的问了一句。
门闩随即轻轻响动起来。
外面的人开始推门了。
沈夜扫了一眼杂物房,从墙边抓起一根断掉的锄柄,插进压住房梁的缝隙。
“你扶住他。”
白夭看见他的手,皱了下眉。
“你还能抬?”
“抬不了也得先把路腾出来。”
沈夜说完便向下压住锄柄。
木头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闷响。
压在后墙上的房梁动了动,灰尘和碎土簌簌落下,缺口只宽了不到一指。
沈夜左肩控制不住地发抖,右手也握不牢那根锄柄。
他索性用身体抵住木杆,借着腰背一点点往下压。
院门外传来一声脆响。
本就腐朽的门闩断了。
门板被推开时,白夭已经拖着抬具退进柴草后方。
她捡起一把干草,迅速盖住地上那道新鲜的血印,又将旁边一只破箩筐踢到门口。
沈夜猛地压下锄柄。
断梁终于从后墙上滑开,砸进柴堆里,扬起大片灰尘。
他没顾得上停,俯身抓住抬具,和白夭一起将专员往墙洞外送。
门外的女人已经走进院子。
“真没人?”
她朝身后问道。
另一个男人跟了进来。
“屋里看看。”
两个人的脚步踩过杂草,一步步靠近杂物房。
抬具前端卡在了墙洞上。
沈夜试着向上托了一下,右手却在用力的瞬间失去握力,木杆从掌中滑脱,撞在土墙上。
专员的身体跟着歪向一侧。
白夭迅速用肩膀顶住抬具,才没让他摔下来。
“转过去。”
她咬着牙说道,“斜着送。”
沈夜没有再碰那根染血的木杆,而是托住专员的后背,把抬具连同人一起侧转过来。
他的左肩几乎使不上力,只能靠前臂和胸口顶住重量。
两人一点点把抬具挤出缺口时,杂物房外的脚步已经停在门前。
白夭先钻出去,拖住抬具后端往外拉。
沈夜留在最后,抬脚踹向墙边一只立着的破木柜。
木柜倒下,正好压住杂物房入口,里面的镰刀、竹筐和碎瓦罐滚了一地。
门口传来男人的喝问。
“谁在里面?”
沈夜转身挤过墙洞,左肩擦上粗糙的砖面,痛得眼前一黑。
他落地时险些跪下,直到白夭伸手抓住他的胳膊,才勉强站稳。
“走。”
杂物房里已经响起搬动木柜的声音。
后墙外是一条被两座院墙夹住的窄沟,沟里堆着落叶和发臭的积水。
白夭倒着拖抬具,沈夜用还能活动的右臂托住专员肩背,两人沿着窄沟往前挪。
他们不敢让木杆刮过墙面,每走一步都得先把抬具抬高,再轻轻放下。
专员在颠簸中咳了两声,嘴唇干裂,眼睛却没有睁开。
身后很快传来杂物房后墙被撞开的声音。
“跑到后面去了!”
女人在院里喊道。
窄沟尽头的土墙塌了一段,只剩齐腰高。
沈夜先把抬具前端搭上墙沿,跨过去后用右侧前臂托住木杆。
他的右手握不紧,只能把木杆卡在肘弯里,让白夭从另一侧将后端一点点送上来。
沈夜退了两步,让抬具平稳落在墙脚,白夭这才翻墙跟了过来。
这户人家的灶房还冒着热气,灶台上放着一口正在煮东西的铁锅,屋里却一个人都没有。
两人刚把抬具藏进堆柴的棚子,院外便有几个人跑了过去。
“往粮仓后面搜。”
“他带着个不能走的,跑不远。”
“看见就喊,别自己动手。”
脚步声远去后,白夭才慢慢松开抬具。
她的两条手臂一直在发抖,松手时指尖已经不听使唤。
沈夜靠着柴棚立柱缓了几秒,低头重新收紧右手上的绷带。
血很快又从指缝里渗了出来。
白夭看向院墙角落。
那里有一道很浅的白色粉笔痕,画在离地不到一尺的位置,已经被泥水冲掉了大半。
“是杨方留下的?”
沈夜问。
“队里的标记。”
白夭蹲过去看了一眼,“指向村中心。”
标记下方还有一道短横,说明留下它的人曾在附近停留,却没能确认其他人的位置。
白夭抬手碰向右眼的敷料。
沈夜看见她的动作,直接按住了她的手腕。
“你刚才已经看不清了。”
“不用它,我们只能跟着一条不知道什么时候留下的痕迹走。”
“那就只看一眼。”
白夭顿了顿,将敷料揭开一角。
那只眼睛里的血丝比先前更多,瞳孔也像蒙着一层薄雾。
她透过柴棚缝隙看向外面的街巷。
短短几秒后,白夭的脸色便变了。
她看见的不再是某一条可以分辨方向的道路。
土墙、屋顶、门窗和巷口像一层层叠在一起,无论目光落向哪里,最后都会回到那些灰黑色的房屋之间。
整座村子挤满了她的视野。
却没有一处能被单独指出来。
白夭立即放下敷料,右眼传来的刺痛让她眼前一阵重影。
“怎么样?”
“看不见出口。”
她用手背压住敷料,“也看不见杨方他们。”
沈夜看了一眼墙角的标记。
“那就先按他留下的方向走。”
“这条路可能还会把我们送回来。”
“留在这里,他们迟早会搜到。”
沈夜弯腰抓起抬具,“至少标记是真的。”
两人刚离开柴棚,远处便响起了一阵锣声。
一声接着一声,从村东传到村西。
紧接着,有人沿街喊了起来。
“各家报人数!”
“屋里有外人的自己说,等搜出来就不是一回事了!”
一扇扇原本紧闭的门随之打开。
......
杨方抬脚踹开一扇半掩的木门。
他侧身让苏斩心先进去,自己转身把靠在墙边的板车推倒在巷口。
追上来的两个村民立即伸手去扶。
板车上装着几只空木桶,倒地后沿着斜坡滚了下去,将后方几个人撞得东倒西歪。
杨方趁机退进院子,把木门重新关上。
苏斩心已经从灶房里拖出一张长凳,左手抬起一端,右手刚一发力,护具下的伤处便猛地一跳。
她手指一麻,长凳险些砸到脚背。
杨方伸手接住另一端。
“别逞强。”
“堵门还算不上逞强。”
苏斩心用左臂将长凳顶进门后,“你头上流血了。”
杨方抬手摸了一下额角。
刚才板车被撞翻时,一截断木擦过了他的眉骨,只划出一道不深的口子。
“小伤。”
门外很快响起撞击声。
杨方没在门边停留,带着苏斩心穿过灶房,从猪圈后面一处矮墙翻了出去。
苏斩心落地时用左手撑住墙沿,右腕仍被震得一阵灼痛。
她站稳之后,第一件事便是按住外套内侧。
档册还在。
“沈夜他们撤走的方向在西边。”
她朝身后看了一眼,“他们抬着人,走不快。”
“先找最近一处标记。”
杨方看了看表,“连续五分钟没有回应,先确认他们最后的方向。”
“十分钟还找不到人,我再决定撤不撤。”
他说完自己也停了一下。
原本清楚的行动纪律,此刻听起来已经没有多少意义。
他们联系不上另外两人,也不知道哪一个方向还算是原方向。
可除了这些早已失效的办法,他们一时找不到更好的选择。
两人沿着墙根快速前行,在一口废井旁找到了自己先前留下的粉笔箭头。
箭头指向南边,旁边写着一个模糊的时间。
杨方看了眼手表,神情慢慢沉了下去。
那道标记是他们十分钟前留下的。
他们明明一路向北,却从废井南侧走了回来。
苏斩心走到井边,朝井沿下方摸了一下。
指腹沾上一层尚未被风吹散的白色粉末。
“不是看错了。”
“再走一次。”
杨方没有浪费时间讨论,重新在箭头旁画下一道更深的横线。
这一次,他们顺着另一条巷子走了将近五分钟。
路上经过一座晒满玉米的小院,又绕过一棵被雷劈掉半边的老槐树。
前方很快又出现了那口废井。
井沿旁的两道粉笔痕清晰可见。
杨方停下脚步。
远处的锣声还在响,村民的喊声从四面八方压了过来。
“不是这条路有问题。”
苏斩心看着周围一模一样的土墙,“每一条路都在把我们往回送。”
“也不完全是往回。”
杨方望向远处露出半截的村委屋顶,“废井比刚才离村中心近了。”
他们走得越久,周围熟悉的东西便越多,村委、祠堂和粮仓却在不知不觉间靠得越来越近。
整座村子像是在收拢。
“它想把人聚到一起。”
苏斩心说道。
“先找到沈夜他们。”
杨方转身离开废井,“那名专员撑不了多久。”
两人没有再试图往村外走,而是顺着沈夜可能经过的方向寻找低处的粉笔标记。
刚走出一条巷子,前方便传来密集的人声。
几名村民抱着一摞发黄的纸,从村委方向沿街散发。
纸上抄着旧账里的名字和年月,有些地方被人用红笔重重圈了起来。
“别信那几个外人的话。”
抱纸的男人高声说道,“这些东西都是他们刚写出来的,想让我们互相害怕。”
“村委那几本旧东西谁都见过,根本没有这些话。”
另一个人跟着喊道,“谁家把人藏起来了,现在交出来还来得及。”
有人接过纸,只扫了两眼,便把纸揉成一团扔在地上。
“这上面为什么有我爹的名字?”
“写个名字还不容易?”
“就是他们伪造的。”
话虽这么说,那人还是把皱成一团的纸重新捡了起来。
周围的人互相看着,神色比刚才更紧张。
一名老妇忽然抬手指向对街。
“老陈家下午开过后门。”
对街的男人脸色一变。
“你胡说什么?”
“我看见了。”
老妇往人群后面退了一步,“要藏也是他家藏了,先去搜他家。”
“放屁!”
男人一把抓住旁边人的胳膊,“刚才明明有人从赵家院墙后面跑过去,你们怎么不搜赵家?”
更多人开始指认邻居。
谁家少报了一个人,谁家的柴房有动静,谁曾经给外来人递过水,全都在几句话里成了值得搜查的理由。
没有人愿意让自己的院门第一个被推开。
于是每个人都争着把搜查的人引向别处。
苏斩心看着那群人,慢慢握住外套里的档册。
“他们知道上面写的是真的。”
“知道也没用。”
杨方退回墙后,“只要把别人先交出去,今晚轮不到自己就行。”
这句话刚说完,两人身后的院门忽然开了。
一个中年男人站在门内,直勾勾看着他们。
下一刻,他扯开嗓子喊了起来。
“人在这里!”
杨方抬手将门重新撞上,拉着苏斩心冲向另一侧巷口。
他们没有回头和那人纠缠。
院墙另一边很快响起应和声,原本分散在附近的脚步全都朝这边聚来。
......
沈夜在第三道粉笔痕前停了下来。
这道痕迹仍旧指向村中心。
可他们半刻钟前已经见过它一次。
墙边那只缺口水缸的位置、缸沿上的裂纹,连旁边晾着的一件蓝布衣服都没有变化。
白夭靠在抬具后端,呼吸明显比先前急促。
“又回来了。”
“换了三条路。”
沈夜看向巷子尽头,“每次都回来。”
村民的喊声正在逼近。
“这边搜过没有?”
“水缸后面看看。”
“活人还能钻进墙里不成?”
沈夜低头看了一眼昏迷的专员。
对方的脸色比刚才更差,胸口起伏越来越浅,偶尔会因颠簸发出含糊的痛吟。
白夭从身上取出剩下的水,用瓶盖接了小半盖,慢慢润湿专员干裂的嘴唇。
“再拖下去,他会先撑不住。”
“杨方他们也会找标记。”
沈夜重新托住抬具,“既然路一直往村中心送,他们多半也会被送过去。”
“你想去中心等?”
“不等。”
沈夜说道,“边走边找。”
两人抬起专员,顺着墙根离开水缸。
村里的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
家家户户的灯却亮得很快,昏黄的光从窗纸后面透出来,将路上的人影拉得忽长忽短。
每走过一户,里面都有人大声报出家里的人数。
“三口,都在。”
“我们家两个,没人出去。”
“后院也看过了,你们去隔壁。”
有人报完人数,还会主动跟进搜查的队伍里。
队伍越来越长,散开的纸页被踩进泥里,上面的旧名字沾满鞋印。
沈夜和白夭只能不断改变方向。
他们从一户人家的鸡棚后面穿过,又借着堆在墙边的柴垛翻进另一条巷子。
抬具几次撞上墙角,专员的呼吸也越来越乱。
沈夜右手上的绷带已经完全湿透。
他每次松手,僵硬的手指都要过上几秒才能重新弯曲。
左肩的疼痛反而变得迟钝,只要抬具稍稍往下沉,整条手臂便会不受控制地发软。
白夭察觉到前端的木杆又一次下坠,立即用肩膀把后端顶高。
“换我去前面。”
“你看不清路。”
“总比你两只手都废掉强。”
“前面要开路。”
沈夜没再给她争辩的机会,抬脚踢开横在巷口的一只竹筐。
竹筐沿着石阶滚下去,撞翻了放在墙边的搪瓷盆。
哐当一声脆响,远远传了出去。
巷子另一侧忽然也响起了一声相似的撞击。
隔着一处坍塌的墙头,杨方正好看见白夭托高的抬具后端从巷口晃过。
木杆上还沾着没有干透的血。
接着他喊道。
“沈夜!”
声音绕过院墙,听得并不真切。
白夭先辨了出来。
“是杨方。”
沈夜没有立刻回应,而是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村民同样听见了那声喊,附近几条巷子里的脚步同时加快。
杨方显然也意识到了这一点,没有再喊第二声。
沈夜抬头看见墙根下有一道刚画不久的粉笔横线,白色粉末还没有完全被夜里的潮气打湿。
横线尾端指向右侧一座坍了半面墙的院子。
“走那边。”
他和白夭抬着专员钻进院子。
院内堆着几只空粮缸,后门被一块门板从外面堵住。
沈夜用脚把门板一点点顶开,刚露出能过人的缝隙,一根竹竿便从外面探了进来。
他偏头避开,抓住竹竿向旁边一带。
门外的人立即松手。
“是我。”
苏斩心的声音传来。
沈夜拉开门板,看见杨方和苏斩心正贴在墙后。
杨方额角挂着一道血痕,衣服上沾满泥土,苏斩心的右手垂在身侧,脸色也不比白夭好看多少。
“人怎么样?”
杨方先看向抬具。
“一直没醒。”
沈夜说道,“呼吸比刚才更弱。”
杨方俯身摸了摸专员颈侧,又翻开他的眼皮看了一眼。
“得尽快送出去。”
“有路吗?”
白夭问。
杨方没有回答。
苏斩心替他说了出来。
“没有。”
她从外套里取出对讲机,里面只有持续不断的电流杂音。
“我们试了两次,所有路都在往村中心收。”
白夭按着右眼。
“我也看过,整座村子连在一起,找不到能单独处理的东西。”
“联系不上外面,能试的办法也都试过了。”
杨方收回手,“继续在街上跑,只会被一点点围死。”
院外已经有人发现了被挪动的门板。
“这里有人走过!”
“往后门绕!”
杨方立即站起身。
“先找地方守住。”
“守到什么时候?”
苏斩心问。
“天亮,或者他们露出别的破绽。”
“要是都没有呢?”
沈夜看了一眼越来越近的人影。
“那就等他们过来。”
白夭和苏斩心先翻过粮缸后的矮墙,在另一侧托住搭上墙头的抬具前端。
杨方随后翻墙接替苏斩心,让她用左臂扶稳专员,自己和白夭将抬具一点点接了过去。
等专员平稳落地,沈夜才松开后端,翻墙跟上。
他们没有再尝试寻找村口,只在村中心附近挑入口最少、墙体还算完整的房子。
最后选中的旧屋夹在祠堂和一座空院之间,前门狭窄,后窗外是一堵几乎贴着窗框的高墙。
这里不好逃,却也不会同时涌进太多人。
杨方和沈夜把抬具先送进屋。
苏斩心、白夭拖来院里的石磨架和长桌,抵在门板后方。
沈夜又将屋里一只沉重的木柜推到桌后。
他左肩用不上力,只能用腰背一点点往前顶。
木柜挪到一半,他右手掌的伤口再次裂开,血顺着柜角滴在地上。
白夭从侧面帮他抬起柜脚,四个人才勉强将门堵住。
屋内只剩一张窄床和几把缺腿的椅子。
墙上的灰尘很厚,桌面却有被人擦过的痕迹,像是这里不久前还有人来过。
杨方把专员放到床边,重新检查他的呼吸。
“脉搏很弱。”
“剩下的水不多。”
白夭把水瓶递过去。
“只能一点点喂。”
杨方用布条蘸水,压在专员嘴唇上。
苏斩心靠着墙坐下,将关键档册重新塞紧,左手握住一截从椅子上拆下来的木腿。
她的右手仍在发麻,连弯曲手指都十分勉强。
“这本档册在这里也没用。”
她低声说道,“外面的人根本不打算分真假。”
“那些纸只是为了逼每户开门。”
沈夜用牙咬住绷带一端,重新缠紧右手。
“开了门,他们就能一间间找。”
白夭靠在门边听着外面的动静。
沈夜没有再接话。
屋里安静了片刻。
对讲机依旧没有任何回应。
白夭的右眼眼下不能再强行使用,苏斩心和杨方也没有恢复能力的迹象。
后窗外那堵墙堵死了最后一条退路。
他们带着一个随时可能撑不住的伤员,被困在一间只有一扇门的旧屋里。
而屋外是整座村庄。
脚步声很快来到门前。
最开始只有几个人。
后来声音越来越多,院里、墙外和相邻屋檐下都有人走动。
奇怪的是,没有人立刻撞门。
外面的人只确认了一遍门后的动静,便慢慢退开了。
紧接着,院子里响起桌腿拖过地面的声音。
一下,又一下。
沉重的木桌被人从别处搬了过来,围着旧屋摆开。
有人抱来长凳,有人搬来椅子,还有人将一只只搪瓷碗放到桌面上。
碗底碰上木桌,发出整齐而清脆的轻响。
苏斩心握紧木腿,侧耳听了片刻。
“他们在干什么?”
没人回答。
外面很快有人开始点名。
“老周家,四口。”
“陈家,三口。”
“东头刘家,五口。”
每报出一户,便有人在远处应一声。
声音从不同方向传来,像是整座村子的人都已经围到了附近。
专员的手指忽然动了一下。
杨方立即俯下身。
“能听见吗?”
专员没有睁眼,只从喉咙里挤出一阵沙哑的气声。
外面又有一只碗被放在桌上。
那声音让他的身体猛地绷紧。
“分......肉......”
白夭走近了一步。
“什么?”
专员用尽力气,才将剩下的话说出来。
“旧账里......分肉席......”
他的声音很快弱了下去。
“每家......都要到......”
屋外的点名声还在继续。
一户接着一户,没有任何人缺席。
沈夜透过门板上的裂缝向外看去。
昏黄灯光下,一张张桌子已经把旧屋围了起来。
村民安静地坐在桌边,碗筷摆在面前,神情像是在等一顿迟来的晚饭。
接待他们进村的老人站在院子中央,手里拿着一张写满名字的纸。
他念完最后一户,抬头看向旧屋。
“村里的人都齐了。”老人说道,“现在就差客人。”
一名女人端着空碗走到门前。
她弯下腰,将碗端端正正摆在门槛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