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槛外的女人放下空碗,又从筷笼里抽出一双筷子。
她将筷子架在碗口,左右看了看,似乎觉得摆得还不够整齐,又伸手调整了一下。
“出来坐吧。”
接待他们进村的老人站在几步之外,语气依旧十分和气。
“大家都等着呢。”
屋内没人回答。
沈夜抵着木柜,右掌压在粗糙的柜角上,湿透的绷带一点点向外渗血。
白夭守在床边,左手扶着简易抬具,另一只手握住一截断掉的椅背。
苏斩心贴着门侧站立,木椅腿横在身前。
杨方则将耳朵凑近后窗,听着高墙另一侧的动静。
那里也有人。
脚步来回走动,偶尔还会传来碗筷碰撞的轻响。
整间旧屋已经被围死了。
老人等了片刻,又开口说道:“饭菜凉了就不好吃了。”
沈夜透过门板裂缝看着他。
“你们打算吃谁?”
外面安静了一瞬。
几张桌旁的村民互相看了看,竟像是没人觉得这个问题有什么不对。
“先出来。”
老人说道,“坐下慢慢商量。”
“你当我们傻?”
沈夜问。
老人叹了口气。
“那就只能请你们出来了。”
他抬起手,向前轻轻一挥。
第一声撞击随即落在门上。
砰!
门板向内鼓起,抵在后方的石磨架跟着跳了一下。
沈夜和苏斩心同时伸手压住长桌。
右手用力的瞬间,沈夜掌心一阵火辣,血沿着柜角淌到了地上。
第二下比第一下更重。
老旧的门轴发出一声哀鸣,墙顶簌簌落灰。
杨方迅速离开后窗。
“这样撑不了多久。”
他扫了一眼左右墙面,目光停在靠近空院一侧的泥墙上。
墙角受潮开裂,最下面已经缺了两块砖。
“从这边打。”
杨方抄起床边仅剩的木凳,朝墙角砸了下去。
木凳散了架,泥墙也被砸出一个拳头大的缺口。
外面的冷风顺着洞口灌进来。
“白夭,帮他。”
沈夜说道。
白夭没有松开抬具。
“你一个人顶不住。”
“他们一时进不来。”
又一声巨响打断了他的话。
木柜被震得向后挪了半寸,柜脚在地面拖出刺耳的声音。
沈夜用肩膀抵住柜门,左侧肩背像是被钝刀狠狠割了一下,整条手臂顿时麻了。
他的身体晃了一下,又重新站稳。
“快点!”
白夭看了他一眼,转身和杨方一起拆墙。
苏斩心将木椅腿插进松动的砖缝,用左手向外撬动。
她的右手垂在身旁,偶尔碰到墙面,指尖都会不受控制地抽动一下。
三个人很快将缺口扩大到可以容一人侧身通过。
墙后果然是那座空院。
院里堆着几捆腐烂的柴草,后方还有一扇半塌的木门。
杨方先钻了出去。
“我看一眼,你们别动。”
他贴着墙穿过空院,用粉笔在门框上划下一道长线,随后推开后门。
门外是一条狭窄的土巷。
这条路他们先前没有走过,左右也看不见村民,只有几盏昏黄的灯挂在低矮屋檐下。
杨方走出十几步,停在第一个路口。
路口左侧立着一棵歪脖子树。
树下摆着一张桌子。
桌上放着一只空碗,碗口架着一双刚刚摆正的筷子。
再往前,接待他们进村的老人正站在旧屋门外。
杨方回头看去。
身后本该通往空院的土巷已经不见了,只剩一堵贴着窗框的高墙。
隔着那扇窗,他能看见白夭模糊的身影。
后窗外的高墙,正是他刚刚走出来的地方。
“杨方!”
苏斩心的声音从墙内传来。
前门又挨了一记重撞。
杨方顾不上再试,沿着高墙摸到侧面。
刚转过墙角,他便看见自己留在空院门框上的粉笔长线。
那道线离旧屋只有几步远。
他钻回洞口时,脸色已经沉了下来。
“后面会绕回门前。”
白夭问道:“一点岔路都没有?”
“我只走了一个路口。”
杨方扔掉手中断裂的粉笔,“回来时连那一个路口都没了。”
话音刚落,前门右侧的门轴猛地崩开。
门板向内歪斜,一只手从缝隙里探进来,抓住了长桌边缘。
苏斩心抡起椅腿,重重砸在那只手上。
骨头断裂的声音十分清楚。
那只手却没有松开。
五根手指反而越抓越紧,将整张长桌一点点往门外拖去。
更多手臂从裂缝中伸了进来。
门外的人没有喊叫,只沉默地抓住桌沿、石磨架和松脱的门板,齐齐向外拉扯。
“压住!”
杨方冲到柜后,和沈夜一起向前发力。
苏斩心踩住石磨架下方的横木,左手握着椅腿不断击打伸进来的手腕。
一根手臂被砸得向下弯折,袖口里却不见鲜血。
皮肤下面只有发黑的泥灰,随着每一下敲击簌簌落地。
“他们要把门整个卸下来!”
白夭抓住抬具往屋角拖去。
失联专员在晃动中短暂睁开眼睛,干裂的嘴唇动了动,却没能发出声音。
木柜再次向后滑动。
沈夜右手已经快要握不住柜角,只能把前臂压上去,用半边身体死死抵住。
外面的拉力突然停了。
紧接着,一根粗木从门外撞来。
轰!
本就歪斜的门板从中断开。
长桌被撞翻,石磨架向一侧倾倒,沉重的木柜贴着地面滑出半米。
沈夜被柜角顶中腰侧,整个人向后退了两步。
左肩撞上墙面以后,他眼前一黑,险些跪下去。
门外的人已经踩着断裂的门板往里挤。
最先进入屋内的是肉铺老板。
他鼻梁还歪向一边,半张脸沾着早已干涸的暗色污迹,手里拎着一根用来挂肉的铁钩。
“先抬那个。”
他指向床边的专员,“他撑不了多久,别糟蹋了。”
白夭挡在抬具前,手中的椅背横扫出去。
肉铺老板抬手一挡,断裂的木刺扎进他的小臂。
他连看都没看,反手便抓住椅背,连同白夭一起往前拖。
白夭双臂本就在发抖,被他扯得脚下一滑,右肩撞上床架。
遮住右眼的敷料也擦过木柱,渗出一小片淡红。
沈夜抓起翻倒的长凳,从侧面砸在肉铺老板膝弯。
对方两条腿当场折了下去,手上仍死死抓着椅背。
沈夜又补了一脚,将他踹回门口的人群里。
“带人去墙后!”
他头也没回地喊道。
杨方已经扶起抬具前端。
苏斩心用左手托住后端,刚把专员送向墙上的缺口,外面便有人喊了起来。
“往空院堵!”
“后门也看住!”
墙洞另一侧很快亮起几盏灯。
空院的木门被人从外推开,几名村民抬着另一张桌子走了进来。
他们将桌子堵在墙洞前,随后把一只只空碗摆到桌上。
刚才还像退路的地方,转眼又成了席面的一部分。
“回来!”
杨方立即放低抬具。
苏斩心护着专员退回屋角,一根从洞外伸来的扁担擦过她的额头,撞在墙上断成两截。
她偏头避开第二下,用椅腿卡住洞口。
右腕因为动作牵扯,隔着护具都在发颤。
前门涌进来的人越来越多。
杨方抄起一块断裂的门板,顶着最前方两人向外推。
其中一名村民被木板边缘压断了几根肋骨,胸口明显凹下去一块,脑袋却仍从门板上方探了出来。
他张开嘴,一口咬住杨方的手臂。
衣袖立刻渗出血来。
杨方闷哼一声,用肘部击中他的太阳穴。
那颗脑袋向旁边歪去,嘴却咬得更紧。
苏斩心从侧面一椅腿砸开对方的下颌,杨方才得以抽回手臂。
“守不住了!”
苏斩心说道。
“把床推过来!”
杨方用肩膀抵住门板,朝白夭喊道。
白夭刚要动,墙洞外忽然伸进两只手,一把抓住了抬具后端。
专员的身体被拖得向下滑去。
她只能扑回去按住他的肩膀。
“沈夜!”
沈夜转身冲到墙边,一脚踩住其中一只手,将断裂的长凳腿狠狠插进砖缝。
两只手被卡在洞口,仍在一下下向外拖拽。
另一名村民从门边挤进来,手里的菜刀贴着沈夜后背砍下。
白夭看见了刀光。
“后面!”
沈夜侧身躲了一下。
刀锋没有砍中脊背,却从他的左肩外侧划过,割开了衣服。
本就严重的挫伤像被一下砸进骨头里,他左臂瞬间失去力气,半边身体都跟着向下沉去。
那名村民抬起菜刀,准备再砍。
沈夜用右肘撞开他的手腕,随后抓住对方衣领,将人重重摔向墙角。
墙面被撞得裂开一条长缝。
与此同时,屋外一排桌上的碗突然跳了起来。
几只瓷碗滚落在地,摔得粉碎。
屋内的人都听见了动静。
沈夜也停了一下。
墙角的村民歪着脖子爬起来。
他的后脑已经撞得凹陷下去,裂口里依旧没有血,只有一缕发黑的东西贴着墙缝往外延伸。
那东西像影子,又像长年积在墙里的污垢。
它从村民身后穿过泥墙,连向院里的桌椅,又顺着桌腿没入地面。
每一个站在屋里的人身后都有。
门板、墙壁和屋外的街巷同样被那些发黑的痕迹牵在一起。
人群挤进旧屋时,房梁也在向下弯曲。
有人被推倒在地,院外的土路便跟着鼓起一个土包。
沈夜想起被不断送回原处的街巷,也想起杨方刚刚走过一次便消失的路口。
难怪打倒多少人都没用。
他们面对的从来不只是门外这些村民。
“先退到墙角!”
杨方已经快压不住门板。
他手臂上的伤口还在流血,脚下被断木绊了一下,半跪在地。
几名村民趁机越过门板,伸手抓向苏斩心和白夭。
苏斩心的木椅腿被夺走,右手又无法用力,只能用左臂护住头脸向后退。
白夭守着专员,被逼到了床和墙壁之间。
她右眼上的血迹正在缓慢扩大,左眼却始终盯着门边的沈夜。
“你带白夭走!”
杨方抓住一名村民的脚踝,将人拖倒在地。
“从墙洞冲出去,我和苏斩心把专员送过去!”
“外面全是人。”
沈夜说道。
“那就能出去几个算几个!”
杨方吼道。
一根扁担从人群里砸下来,正中他后背。
杨方扑在地上,手掌仍抓着那名村民的脚腕。
沈夜踹开挥棍的人,伸手把他拉了起来。
“我是来帮你们找人的。”
他喘着气说道,“人找到了,把他丢这儿算怎么回事?”
“现在不是讲这些的时候!”
“那什么时候讲?”
又有人从墙洞伸手抓住专员的小腿。
白夭用身体压住抬具,苏斩心一脚踢开那只手,三个人却被前后涌来的人彻底堵在了屋角。
挤进屋内的村民没有急着下手。
他们把四个人和抬具压在墙角,像是要等外面的分配结果。
屋外响起一阵纸张翻动的声音。
接待老人将先前点名用的纸铺到桌上。
几个女人拿来更多发黄的纸页,一张张排在桌面。
上面有旧账里的姓名,也有这些天被他们提到过的外乡人。
“那个逃荒来的,原先分过一次。”
“修路的两个算一户。”
“粮仓底下那个留给送过饭的人家,省得以后又说没占过便宜。”
村民们围着桌子商量,谁都不愿少拿,也没人愿意被说成当年拿得最多的那一户。
有人撕下几条空白纸,在上面写下新的称呼。
领头的男人。
伤手的女人。
右眼包着布的姑娘。
地窖里的人。
最后一张纸被留给了沈夜。
执笔的人没有问他的名字,只写了“年轻男孩”四个字。
纸条被依次压在空碗下面。
“人齐了,每家都能分到。”
老人对屋内说道,“你们少挣扎一会儿,我们也能给你们留个全尸。”
“谁先动的手?”
沈夜忽然问道。
老人愣了一下。
“什么?”
“最开始是谁说要吃人?”
桌边的人彼此望去。
肉铺老板扶着断裂的膝盖站在门旁,含糊不清地说道:“都过去多少年了,谁还记得。”
“那后来呢?”
沈夜问,“灾年过去了,谁让你们继续抓人?”
没人回答。
老人脸上的和气一点点消失了。
“村里那么多人要活。”
他说道,“总得有人被舍掉。”
“所以你们挑外乡人,挑落单的,再挑现在躺着不能动的。”
沈夜看了一眼墙角的专员。
“没人逼你们。”
桌边的村民陆续站了起来。
“你懂什么!”
一个女人尖声说道,“不这么做,死的就是我们!”
“你们早就死了。”
沈夜说道。
那女人一下没了声音。
所有村民的脸都在这一刻变得僵硬。
他们看向彼此,又很快避开对方的目光。
下一刻,更多人涌进门内。
桌椅被撞翻,碗筷碎了一地。
有人抓住杨方的衣领,有人按住苏斩心的左肩,另有三四只手同时越过白夭,伸向抬具上的专员。
沈夜挡在抬具前,手臂和后背接连挨了几下。
他挥出的拳头越来越慢,右手几乎已经无法合拢,左臂也软得抬不起来。
一只手从侧面掐住他的脖子,将他向后推到墙上。
泥墙上的裂缝迅速爬开。
村外似乎也响起了什么东西开裂的声音。
沈夜看着掐在脖子上的手。
那条发黑的痕迹正从手腕下面延伸出去,穿过村民的肩膀,连着旧屋,连着门外的桌子,连着更远处的祠堂和街巷。
它们全都拴在一起。
沈夜松开早已握不住的断木。
下一秒,一柄剔骨刀落进了他的右手。
刀柄压上裂开的掌心,疼得他手指一阵痉挛。
他用沾满血的五指握紧刀柄,朝面前那只手斩了下去。
刀锋从手腕穿过。
没有血溅出来。
断开的皮肉下面是一团发黑的泥絮,细密的黑痕仍连在一起,像一把怎么也扯不断的草根。
沈夜反手又是一刀。
这一刀落在了那片黑痕上。
尖锐的撕裂声瞬间盖过了屋内所有动静。
门边的几名村民同时向后仰去。
掐住杨方衣领的手松开了,按着苏斩心的人也像突然失去支撑一样跪倒在地。
旧屋门前的桌子从中裂成两半。
裂痕没有停下,沿着院里的泥土一直向外延伸,所过之处,石板、墙脚和灯柱接连错开。
整条街都像被这把刀割了一下。
杨方撑着地面抬起头。
苏斩心忘了去推压在肩上的手。
白夭的左眼里只剩下那柄染血的刀。
门边的黑痕仍在接连崩断,挤满屋子的村民也跟着失去了支撑。
倒在地上的村民还想爬起来。
沈夜抬脚踩住他的肩膀,将剔骨刀再次压向地面。
刀尖触及泥地时,村庄深处传来一声沉闷的震响。
祠堂檐下的灯笼一盏接一盏熄灭。
粮仓方向腾起大片尘土,屋顶像被抽走横梁一般向内塌陷。
远处所有门窗同时打开,又在下一刻失去形状。
“拦住他!”
接待老人终于变了语气。
村民们不再争抢墙角的几个人,全都朝沈夜扑来。
沈夜拔出剔骨刀,迎着人群向前走了一步。
一把菜刀砍向他的头顶。
他偏头让过刀锋,剔骨刀从对方胸前横着划过。
那人的身体没有被拦腰斩断,身后连接房屋的黑痕却齐齐崩开。
他的脸先是变得模糊,随后连同衣服一起塌成一堆发黑的泥土。
泥土落地之前,沈夜已经撞进第二个人怀里。
右肩发力的一刻,他掌心和左侧肩背同时传来剧痛,脚步也跟着踉跄了一下。
铁钩擦着他的脸侧飞过,在颧骨下方留下一道细长血痕。
沈夜没有后退。
他抓住肉铺老板握钩的手腕,将剔骨刀自下向上挑起。
刀锋划过手臂后方的黑影,又穿过门框上那道最粗的痕迹。
半扇门框轰然倒塌。
肉铺老板连同挤在门外的十几道身影一起停住了。
他们身后的屋舍开始褪色。
泥墙变得半透明,屋瓦一片片化为黑灰,挂在屋檐下的腊肉、玉米和灯笼也像泡过水的纸,沿着边缘迅速烂了下去。
“屋子要塌了!”
杨方最先回过神。
他推开压在身旁的村民,扑向简易抬具。
“苏斩心,抬人!”
苏斩心先隔着外套按紧档册,随后侧身站到抬具前端。
她以左手发力,伤着的右手只勉强托住另一根木杆,将抬具抬离地面。
白夭没有立即动。
她看着沈夜被人群围住,下意识向前迈了一步。
“先把人带出去。”
沈夜听见动静,头也没回地说道。
“往哪儿走?”
苏斩心问。
这一次,没人能立刻回答。
门外仍是那些走不出去的街巷。
更多村民正从祠堂、粮仓和两侧民居里出来。
他们的面孔有老有少,衣服也并不相同,身后却全拖着同样的黑痕。
那些痕迹爬满地面,越过墙头,最后汇进村中心这条最宽的土路。
沈夜看向那条路。
他不懂这些东西究竟是什么。
但只要还连着,村子就会把他们一次次送回来。
“那就先把路弄开。”
沈夜说道。
他越过倒塌的门框,踏进院子。
老人带着村民挡在土路中央,身后的桌子上还摆着那些压在碗底的名字。
风吹起纸角,“地窖里的人”和“年轻男孩”被压在最下面。
“你毁了这里,所有人都活不了!”
老人喊道。
沈夜停在桌前。
“你们每次吃人的时候,也是这么说的?”
老人张了张嘴。
沈夜一刀劈向桌面。
木桌、空碗和那些写着名字的纸同时裂开。
刀锋落到土路上的刹那,整座村庄猛地向下一沉。
房屋深处传来密集的断裂声。
那声音从村中心一路扩散,经过他们走过的废井、肉铺、村委和粮仓,最后抵达看不见的村口。
所有纠缠在道路上的黑痕都被这一刀逼得浮现出来。
它们层层叠叠,几乎铺满了脚下的泥土。
沈夜握住刀柄,沿着已经裂开的地方继续向前。
一步。
两步。
刀锋贴着地面划过,每向前一寸,便有更多黑痕从泥土中断开。
村民不断扑向他,又在靠近刀锋时失去支撑。
有人化为泥灰,有人连同身后的屋舍一起散开,还有人仍保持着伸手抓人的姿势,脸上却只剩一片模糊的空白。
沈夜右手上的绷带彻底散了。
血顺着刀柄往下流,与地上的黑灰混在一起。
左肩已经感觉不到疼,只剩一阵沉重的麻木。
他的呼吸越来越急,视线也开始发暗。
可那条路还没有完全断开。
最后几道黑痕从祠堂、粮仓和两侧民居的地底伸来,交错着缠在土路中央。
老人恰好站在其中,身体随着远处的祠堂一起裂开。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像是直到这一刻才发现皮肤下面没有骨头和血肉。
“我们只是想活下去......”
他喃喃说道。
沈夜走到他面前。
“那他们呢?”
他指了一下桌上散落的旧名字。
老人没有回答。
沈夜双手握住刀柄。
左臂刚一抬起,肩背的伤处便猛地抽动,他差点连刀一起脱手。
他咬紧牙关,用右手重新握住刀,将全部力气压了下去。
刀锋斩断最后几道黑痕。
老人脸上的神情停住了。
他的身体从脚下开始散开,与身后的祠堂一同化成大片黑灰。
紧接着,整座噬亡村都失去了声音。
屋顶坍塌时没有巨响,墙壁碎裂时也没有扬起尘土。
那些存在了不知多少年的房屋、院墙和村民只是从夜色里一层层剥落,边缘不断化成黑灰。
石板沉进杂草,灯光熄灭,成片的瓦房在视野中变淡。
围住旧屋的人群也一个接一个散去。
他们没有倒下的尸体,只在地面留下被风吹动的黑灰。
原本挤满桌椅的院子很快空了。
那间旧屋只剩半堵倾斜的土墙,连后窗外的高墙都消失不见。
杨方和苏斩心抬着专员站在废墟之间,一时没有迈步。
白夭扶着残墙,望向沈夜所在的位置。
沈夜仍站在土路中央。
他手里的剔骨刀垂向地面,鲜血正顺着指尖往下滴。
四周已经没有人再扑向他。
村中的道路也不再弯曲收拢。
一条长满荒草的小路从他们脚下一直延伸向远处。
路的尽头,灰白雾气正在缓慢变薄。
更远的地方没有灯笼,也没有那些反复出现的房屋。
只有一道被月光照亮的山坡。
真正的夜风从那边吹了过来。
杨方最先反应过来。
他迅速看了一遍周围。
“报数!”
“苏斩心。”
“白夭。”
沈夜抬了一下手。
杨方又俯身检查专员。
“还有呼吸。”
他说道,“走,先离开这里!”
苏斩心调整抬具前端的位置。
“路会不会再变?”
“先走再说。”
杨方托起后端,“白夭看着两边,谁也别离开视线。”
白夭却没有跟上抬具。
她穿过满地黑灰,走到沈夜身边。
“还能走吗?”
“能。”
沈夜将剔骨刀收了起来。
刀从手中消失时,杨方和苏斩心的脚步同时顿了一下。
两人都没有开口询问。
沈夜向前迈出一步,膝盖却突然失去力气。
白夭伸手扶住他的腰侧,避开了受伤的左肩。
“这也叫能走?”
“至少没让你背。”
沈夜缓了一口气,“先走吧,那个人真快撑不住了。”
白夭没有松手。
她扶着沈夜跟在抬具后面,走上那条第一次没有把他们送回原地的路。
苏斩心在最前方探路,每经过一个岔口,都会回头确认后面的人还在。
杨方抬着专员,不断观察他的呼吸。
两侧的房屋和路标仍在夜色中散开,没人停下来检查。
抬具上的专员还在等着救治,沈夜的脚步也越来越慢。
队伍沿着荒草小路继续向前。
这一次,走过的岔口没有再次回到他们面前。
灰白雾气就在前方。
它不再向道路中间聚拢,只在夜风里一点点散开。
杨方抬高抬具,带着苏斩心先向雾中走去。
白夭停在雾线前,回头确认身后再也没有其他人。
然后,她看向被自己扶着的少年。
“沈夜。”
“嗯?”
“跟紧我。”
沈夜看了她一眼。
“你别摔了就行。”
两个人跟上前方的抬具,一同走向正在散去的雾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