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夏，寝殿的小院里，树影缩成巴掌大的一团。
兰因瘫在竹椅上，领口敞开些许，手里的蒲扇摇得有气无力。
这鬼天气，连空气吸进肺里都带着燥意。
供奉殿那些老古董整日打坐清修，仿佛不知道世上有中暑这回事。
“不行。”
兰因把蒲扇往脸上一盖，闷声道：“再不喝点冰的，我要化成一滩水了。”
她一骨碌爬起来，趿拉着鞋直奔膳房大库。
不多时，膳房外的阴凉处支起了一口半人高的大铜鼎。
干乌梅、山楂干、甘草片，混着大把清冽的干薄荷叶，被滚水激出浓郁深沉的紫红。
微苦的草木香混着果酸，闻上一口，黏腻的燥火就散了大半。
兰因搬了个小板凳守在鼎旁，手里捏着一柄长勺，呼哧呼哧搅着。
糖霜大把大把地撒进去，酸涩渐渐化作醇厚的甜。
“少夫人，这黑黢黢的汤水……真能喝？”
穆拉主教在一旁探头探脑，手里捏着两块用来防暑的冰魄晶石。
“这叫琼浆玉露，懂不懂审美。”
兰因从袖子里摸出几粒光翎前几日给她的碎冰，屈指弹进鼎中。
“滋——”
白茫茫的寒气顺着鼎口炸开，紫红色的汤汁里凝起一层细碎透亮的薄霜。
薄荷的冷冽撞上酸甜的果香，周遭焦灼的日光仿佛褪了一层热意。
*
午后，斗魂台背阴的石廊下。
光翎斗罗捧着一只青花瓷海碗，仰头“咕咚咕咚”灌了大半碗。
“哈——”
他放下碗，抹了一把嘴角嫣红的汁水，眼里冒出亮晶晶的光彩。
“痛快，喝着太爽了！”
降魔斗罗在旁边眼巴巴地等着，一把抢过勺，给自己盛了满满一钵。
“光翎你少废话，给我留半勺！”
千钧斗罗端着碗，眉头紧锁，不过，当那口酸甜冰凉的汤汁滑入腹中，他紧缩的长眉也舒展开来。
默默将空碗递到了桶边。
“再来一碗。”
廊柱阴影处，青鸾斗罗垂眸看着手中小盏里漾着的紫红液体，感受到冰晶渗出的森凉。
浅啜一口，薄荷的清苦与梅子的甘烈层次分明。
他眉峰微动，神色清冷若雪，轻轻将空盏搁在兰因面前。
“续杯。”
兰因半阖着眼皮，指了指快要见底的铜鼎。
“雄狮抱着桶刮底呢，您动作得快点。”
回廊里全是瓷勺碰撞的脆响与长长的吸气声。
唯独供奉殿正殿深处的内书房，安静无比。
案头干干净净，连一滴紫红色的酸梅汤都没见着。
*
书房内，窗棂紧闭，千道流端坐于案前。
书房外的小径上，忽然传来一阵由远及近的脚步声，伴随着瓷器碰撞的清脆叮当响。
光翎斗罗手里端着一只硕大的海碗，晃晃悠悠地自窗外走过。
碗沿上凝着一层诱人的白霜，紫红色的液体随着他的步伐一荡一漾，溢出清凉透骨的薄荷酸甜。
他扯着清脆的嗓门，冲着紧闭的窗扉大喊：
“大哥！老夫先干为敬！”
“少夫人亲手熬的，放了十几种灵药，连青鸾都喝了三碗！”
“……”
千道流执笔的指尖，微微向下沉了半分。
窗外的脚步声渐渐远去，那股若有若无的清凉果香也被夏风撕扯干净。
千道流面上无悲无喜，如初冬冻结的湖面。
他才不会馋一口凡俗的汤水。
他是天空的半神，早已辟谷数十年，饮风餐露，视口腹之欲如过眼云烟。
光翎跳脱，降魔鲁莽，青鸾等人不过是念及同族情谊，替那丫头捧场罢了。
他这般想着。
千道流神色自若地继续看书。
但这殿内的暑气，似乎比方才浓重了三分。
*
子时，暑气终于被沉沉的夜色压下去几分。
寝殿的小厨房里黑黢黢的，窗扇半掩，漏进几缕清冷的月光。
炉灶冰凉，白日里熬汤的大铜鼎被洗得干干净净，倒扣在案板一角。
虚空微荡，高大挺拔的身影悄然自阴影中浮现。
千道流是来例行巡查结界的。
近来天气炎热，武魂殿各处禁地的火烛防务需得谨慎，身为大供奉，理当事无巨细。
嗯对。
而且这处小厨房依山而建，地脉火气偏盛，极易引动天燥。
千道流金色的瞳孔在黑暗中缓缓扫过。
柴禾堆得很整齐，没有火星，水缸是满的，灶膛里的灰烬凝着一层薄薄的水汽。
一切都很正常，没有任何隐患。
巡查已经结束了。
然而，千道流的目光却落在那口铜鼎上。
什么都没做，只是那么静静地看着。
空气里还残存着极淡的酸甜气息，混杂着晒干的乌梅味与微苦的薄荷清气。
时间无声无息地流淌。
整整半个时辰，千道流在空荡荡的灶台前，站成了一块沉默的界碑。
他在想什么，或许连他自己都不清楚。
也许是在推演后山结界的魂力走向，也许是在思索长老殿明日的议程。
反正绝不是在看那口锅。
也不是在想为什么兰因不给他尝她做的汤。
“吱呀——”
厨房的门被轻轻推开了一道缝隙。
微凉的夜风灌了进来，兰因披着一件浅碧色外裳，长发松散地垂在胸前，眼睛半睁半闭，手里提着一只水壶。
她渴醒了，出来找口凉水喝。
跨过门槛，借着清冷的月光，兰因的视线径直撞上了灶台前那座高大挺拔的身影。
兰因揉了揉眼睛。
千道流整个人僵了一瞬，背脊刹那绷直，手指微不可察地蜷曲了一下。
月光从破损的窗纸漏下来，落在两人之间，照亮了倒扣的空铜鼎，也照亮了千道流那张在黑夜里俊雅的面庞。
这货干嘛呢？
半夜不睡，孤身一人，站在寝殿乌漆嘛黑的小厨房里，对着一口空锅发呆。
兰因眨了眨眼，思索千道流来这里的目的。
千道流缓缓转过身，神色淡漠，自然地移开视线，落在了兰因身后的门框上。
“我只是来确认……后厨是否有隐患。”
兰因提着水壶，倚在门框边。
目光又落在那口连耗子舔过都嫌干净的铜鼎上。
隐患？
盯出两个窟窿来防患于未然是吧？
兰因抱起手臂，嘴角勾起毫不客气的嗤笑。
“行了，千道流。”
“想喝就直说，承认自己嘴馋很难吗？”
千道流垂下眼帘，金眸微敛，神情依旧坦然，仿佛根本没听懂她话里的讥讽。
兰因懒得同这块死要面子的木雕废话，转身走到水缸前舀水。
“我又不是小气的人。”
“明天剩的泔水给你留半碗。”
千道流：“……”泔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