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午后，日光依旧毒辣。
不过，寝殿回廊下，石案上多了一只剔透的深青色琉璃盏。
盏中盛着半满的紫红汤汁，浸着几颗圆润饱满的乌梅，表面细心地撒了一小撮金黄干燥的桂花碎。
碎冰沉在盏底，往外冒着白汽。
千道流端坐在石案对面，换了一身素白长袍，神情沉静温和。
兰因坐在对面，懒洋洋地托着腮，手里捏着一颗青梅慢悠悠地啃着。
千道流端起那只琉璃盏，入口冰凉。
梅子的酸涩被浓郁的蜜香包裹，薄荷的冷意顺着舌根一路蔓延至心肺，燥热被荡涤一空。
确实比寻常灵药制成的凉茶要适口得多。
千道流神色淡然地饮尽了半盏。
兰因看着他那副喝琼浆玉露般的端庄仪态，忍不住扯了扯唇角。
“味道如何，少主？”
千道流垂眸整了整衣袖，语气清平：
“尚能入喉。”
兰因嗤笑了一声，没去拆穿他昨晚站了半个时辰的壮举。
热风拂过庭院，将老槐树的碎叶吹得沙沙作响。
闲来无事，兰因咬着梅核，目光漫无目的地掠过千道流俊雅清冷的侧颜。
恍惚间，眼前这张年轻冷硬的脸，与记忆深处那道高大的影子重叠在一起。
兰因吐出梅核，随口打破了沉默：
“我以前也认识一个跟你差不多的人。”
千道流执杯的手指微微一顿，金眸微抬，神色平静地看着她。
“何人。”
“一个马赛克大哥。”
兰因枕着自己的手臂，看着头顶被日光照得泛白的树冠，语气有些散漫：
“跟你一样，整天板着张死人脸，满脑子都是神明和大义。”
“嘴巴硬得像茅坑里的石头，明明心里在意得要死，面上非要装出一副天地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德行。”
千道流静静地听着。
他以为兰因又在提她那个所谓“婚前的心上人”。
指尖摩挲着琉璃盏冰凉的边缘，千道流并未动怒，心境反而保持着冷凝。
他已经习惯了这个女人的胡言乱语。
“不过呢，他人其实挺好的。”
兰因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温软：
“虽然当时脸上打着马赛克，看不清长相，但特别靠谱。”
“爬山的时候嫌我走得慢，把我背了上去。怕我真的跳崖死掉，还过来捞我一把。死不承认我很重要，故意跟我玩傲娇那套……”
“但他给了我很多珍宝傍身，让我苟活到今天。”
说到这里，兰因转过头，迎上千道流那双深不见底的金瞳，唇角勾起促狭的笑：
“他真的很厉害。”
“比我见过的人，都要厉害。”
千道流非常淡然地喝汤，听她说了那么多都没有变脸色，唯独听到最后一句话时，握杯的手不动声色地顿了顿。
“什么意思?”
“他比我更厉害？”
兰因：“……”
看着眼前这个看似波澜不惊，其实浑身写满了“我明明天下第一你怎么敢说别人比我强”的男人。
兰因眨了眨眼，突然有些想笑。
马赛克大哥，原来在一百年前，你也是个不能听别人比自己强的幼稚鬼。
千道流盯着兰因脸上噙着的淡笑，胸口深处莫名升起压不下去的憋闷。
酸梅汤的甘甜在舌尖打转。
可那丝清凉，不知怎的，突然变得有些发涩了。
*
午后，内书房。
日光被高窗上的白纱层层过滤，落进屋里，就成了一片薄凉的惨白色。
书房正中央铺着一条冰丝毯，那上面斜斜瘫着一道淡绿色的影子。
兰因趴在地毯上，鞋袜早在进门时就蹬飞了。
两只白生生的脚丫翘在半空，一搭没一搭地轻轻晃荡着，手里捧着枚雪梨，咬得“咔嚓”作响。
甘甜微凉的汁水顺着唇角渗出来，被她用手背随意一抹。
在身前摊开的，依旧是那本厚重的大册子。
封皮是纯正的武魂殿内库烫金硬壳，上面笔锋遒劲地印着六个威严大字：
《天使圣裁律例》。
兰因看得聚精会神，咬到了梨核都没挪开眼。
烫金的硬壳底下，密密麻麻全是活色生香的朱砂彩绘。
第十八式：双凤朝阳。
兰因一边嚼着梨肉，一边在心里发出挑剔的点评：
“腰塌得太过了，容易抽筋。”
“不过这姿势倒是挺有创意，比前世某些小漫画画得细致多了。”
书案后，千道流静静坐着，视线越过案头堆积如山的卷宗，落在地毯上那道纤细的身影上。
少女趴在那里，眸光清澈，若有所思地看着书，神态难得认真。
千道流不免有些欣慰。
先前以为她知道市井摸鱼，性情顽劣不可教化。
如今看来，到底是身负天使血脉的同族。
纵使嘴上说着大逆不道的话，骨子里对家族的规训与律法，终究还是怀着敬畏之心的。
这副勤勉研读宗门律例的模样，倒真有几分少夫人的端庄。
千道流唇角微微牵动了一下，收回目光。
算了。
只要她能安心留在殿内修习，平日里顺走几只桃子、偷喝半碗汤水，随她去。
*
书房内的宁静并没有持续太久，窗外的虚空忽然荡开一圈微澜。
高亢清越的啼鸣穿透了武魂城的防护法阵，落在书房高挑的露台上。
一只通体雪白，唯独翼尖泛着幽蓝微光的海鸥，身上裹挟着千里之外深海的咸腥与潮气。
海鸥落在栏杆上，脚踝处绑着一枚精致的信筒。
案几角落里，沉寂的万年冰魄海螺感应到海神岛的魂力，泛起淡淡的幽蓝荧光。
脚步声自长廊外响起，二供奉金鳄斗罗推门而入，掌心里托着已经取下的信笺。
屋内的空气冷了几分，深海的湿气在干燥的沉香木香气里撞开一道口子。
金鳄斗罗走到千道流面前，目光下意识地往地毯上扫了一眼。
看见兰因趴在地上啃梨看书的做派，金鳄的嘴角狠狠抽搐了一下，没敢开口训斥。
毕竟这是千道流第一次让旁人进入书房，和他一起待着。
金鳄斗罗深吸一口气，将信笺双手呈至千道流案前，神情复杂极了，眼底压着翻涌的惊疑，压低了嗓音试探道：
“少主……是海神岛来的。”
“信筒上有海神殿的专属密纹。”
“送信的人说……是那位大祭司，亲笔所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