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道流垂眸，看着递到眼前的油纸包。
方才在山下的篝火旁，他远远见过光翎斗罗黑着脸往她怀里塞零嘴的模样。
他不再推辞，从纸包里拈起一颗琥珀色的梅子放入口中。
微酸带甜的汁水压下了夜风里的潮湿与寒意，倒是意外的清爽。
“觉少。”
千道流走到兰因身侧半步远的地方停下，并未像在军前那般挺立如松，同样放松了脊背，单手搭在微凉的石栏上。
他的目光越过兰因晃荡的鞋尖，投向山下那片星星点点的营火。
铜锅涮肉的辛辣香气顺着山风飘上来一点，混在清冷的月色里，比神殿中终年不散的檀香多了几分活气。
“山下太热闹，光翎性子向来咋呼，待在底下反倒吵得慌。”
兰因自己也往嘴里丢了一颗梅子，腮帮子鼓起一小块，含糊不清地评价道：
“他那是死要面子活受罪，明明馋火锅馋得鼻子都在抽抽，偏要端着五供奉的架子走人。”
“不过你今天倒是挺大方的，借我当了回信号放大器，还没找我要报酬。”
兰因侧过头，紫眸在星光下亮晶晶的，“我可提前声明啊，今天那招枯木逢春是为了救大伙儿的地皮，属于公益项目，不能算我欠你人情。”
千道流被她这副生怕被赖上账的模样逗得莞尔。
他转过头，静静地看着石栏上的少女。
月光如水，洗去了白日里两军阵前的剑拔弩张，在她淡橘色的发梢上凝了一层柔和的霜华。
“自然不算。”
千道流声音温和：“本就是我欠你的更多些。”
兰因把梅子核吐进手心里，随手往崖下一丢：“这话说得，搞得好像我欺负你一样。”
“虽然当初从供奉殿跑路的时候，我是顺走了你几盒点心和一袋子金魂币，但那不是被修罗神那个老毕登全给炼化了嘛，我也没捞着花。”
她絮絮叨叨地盘算着自己那点亏本买卖，衣襟里忽然滑出一截红绳，垂在了胸前，绳端系着一枚小巧温润的赤金凤印吊坠。
那是他们在“妖宦乱宫”的旧梦里并肩砸碎祖制，平局收场时留下的纪念。
千道流的视线在那枚凤印吊坠上停留了一瞬。
那场荒唐的深宫大梦里，她是肆意妄为的司礼监掌印兰督主，他是被明君清誉捆住手脚的昭天帝。
若非她带着满后宫的苦命女子把祖宗规矩搅了个天翻地覆，或许直到今日，他仍旧困在名为“神圣”与“大局”的囚笼里，看不清武魂殿华美袍服下爬满的虱子。
“兰因。”
千道流收回视线，目光变得郑重：“等你明日登天之后，我会带小雪回武魂城，开启天使神考。”
兰因捏着油纸包的手指顿了一下。
她看向身旁神色从容的男人。
海风吹起他额前的金色长发，露出那双看透世事，澄澈却又带着几分苍凉的眼眸。
“欲承神位，需由引路人以一身修为、性命与灵魂为薪柴，燃起圣火，替她熔铸最后一块成神基石。”
千道流望着远处天际的孤星，声音没有半分波澜，既无面临死局的悲戚，也无大义凛然的沉重。
“从前我守着供奉殿，守着这个秘密，总觉得这是千家血脉注定的宿命，是身为天使神仆不可违逆的规矩。”
“不过托你的福，如今我倒不这么想了。”
他微微侧首，唇角含着极淡的自嘲与温柔。
“千寻疾是我教导无方，比比东的悲剧，更是我当年为了维护武魂殿所谓的体面与神圣，视而不见结下的恶果。”
“这笔烂账，总不能一直留给小雪去背。”
现实终归是现实。
已经发生过的罪孽无法靠一场美梦抹平，千仞雪在天斗宫城潜伏十数年的孤寂也是真的。
万年前留下的神考规则横亘在那里，哪怕天使之神本人如今已向兰因俯首称臣，那座运转了万载的神殿机关，依旧需要一条九十九级的绝世性命去填满。
从前他是被神规绑架的愚忠守门人。
而现在，这是他作为千仞雪的祖父，作为一个替旧日罪孽赎罪的凡人，自己选的路。
至于先前兰因提过、事了之后带他一同离开大陆隐世的话……
千道流在心底叹息一声。
他这一身因果太重，洗不干净，就不去脏了她往后的清净日子了。
观星台上一时安静下来，兰因坐在石栏上，安安静静地看着千道流，两条晃荡的腿慢慢停了下来。
在她的世界里，每个人都有自己要走的道。
小舞要护着星斗大森林，朱竹清要挣脱皇室的泥潭，唐三要斩断唐昊的血脉绑架去寻自己的归处。
千道流活了一百多年，前半生替神明看门，后半生替儿孙背债。
如今他好不容易从神性的枷锁里挣脱出来，想要用自己的方式去给孙女铺最后一段路，去给武魂殿的旧账画个句号。
她若是仗着天命神女的身份强行横插一脚，把人按在椅子上不许动，那跟唐昊之流拿着“为你好”的名义去捆绑别人，又有什么分别？
她是个怕麻烦的人，只管走好自己的路，也从不轻易去折断别人的选择。
至少眼下，当千道流平平静静地把这颗赴死之心剖开放在月光下时，她尊重他的体面。
“……行吧。”
良久，兰因轻轻吐出一口气，把手里空了的油纸包折成一个方方正正的小三角，揣回兜里。
“你们千家的人，一个个都倔得像石头，认准了的事，十头玉小刚都拉不回来。”
千道流听着她这句嫌弃的嘟囔，眼底的笑意深了几分。
他转过身，正对着石栏上的少女。
夜色深沉，漫天星河落进他深邃的眼眸里，将那些克制了百年，在梦境里都不曾彻底宣之于口的汹涌暗流，照得纤毫毕现。
明日一别，便是天人永隔。
他在赴死之前，到底还是存了一点不合时宜的贪念。
千道流看着她，问出了藏在心底最深处的话。
“兰因，其实……临别之际，我还想问你一句。”
“在你心里，我究竟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