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道流的聲音很輕，被山巔的夜風一吹，散在了微涼的夜來香氣息里。
是荒山試煉與雲端夢境里，那個臉上打著馬賽克、被她當成避風港隨意折騰的天使大哥？
是供奉殿高高在上、與她立場相悖卻又一次次替她遮掩退路的武魂殿大供奉？
還是……哪怕只有一點點的，是剝去了所有身份與因果之後，千道流這個人？
這個問題，令蘭因無言。
她這幾輩子，活得實在不算順遂。
在藍星當牛做馬改方案，在大街上莫名其妙被人捅穿了心窩。
好不容易在唐門混口飽飯，又因為唐三的連坐被推下鬼見愁摔成了肉泥。
等到了斗羅大陸，滿世界的人都算計她、利用她、或是想把她鎖在籠子里當個擺件。
可是千道流不一樣
最初在夢里連臉都看不清，他會在她爬不動山的時候伸手拉她一把，在她拆彈手抖的時候站在她身後替她兜底。
後來在供奉殿翻了臉，她氣急敗壞地砸了偏殿越獄逃跑，他明明一只手就能把她抓回來，卻替她抹平了所有痕跡，連光翎都瞞著，自己一個人扛下了教皇殿的發難。
他是那個在她需要時永遠都在，在她想逃跑時又會默默把籠子門敞開的人。
蘭因看著眼前的人，露出淺淺的笑容，笑意之間，若如初見。
她從石欄上跳下來，難得沒有再嬉皮笑臉，認真地拍平了裙擺上的褶皺，仰起頭，清澈的紫眸映著他的身影。
“千道流，謝謝你。”
“謝謝你在我還弱小的時候，在夢里陪我闖關，給我聖羽流光護命，給我蜃海天機救朋友。”
“也謝謝你在供奉殿放我走，派人去星斗大森林護著我，在我去救唐三的時候，二話不說就跟比比東翻臉。”
蘭因頓了頓，眉眼彎起一抹溫和的弧度︰
“我不善良，也不無私，我啊……怕疼怕死又物質，還小心眼。”
“這一路走來，如果沒有你替我兜底，我大概早就死在哪個不知名的角落里了。”
“所以在我心里，你一直都是那個最好，最可靠的天使大哥。”
真摯，坦蕩，沒有半分虛言。
卻也干干淨淨，不染半點男女之間的黏稠與糾纏。
千道流凝視著蘭因，見她眸色清遠依舊，忽然釋懷地笑了。
“我明白了。”
她什麼都懂，卻也僅止于此了。
她把最重的感念與信任留給了他，而那顆經歷過幾世生死的真心，早就系在了另一個陪她從微末處一路走來的唐三身上。
不過，能得她這一聲干干淨淨的“天使大哥”，似乎也足夠了。
山巔的月光斜斜照下來，將兩人的影子拉得很長。
他們的影子投在地面，看起來那麼近，卻遙遙相對，他與她之間，好像永遠都有一段無法跨越的距離。
就像曾經游玩過的旋轉木馬，無論他如何追趕，都無法抵達她的身邊。
“夜深了，山頂露重，早些回去歇息吧。”
千道流收斂了眼底所有的情緒，又恢復了平日里那副溫潤如玉，從容不迫的大供奉模樣。
“明日登天，還需留存體力。”
“那我走啦？”蘭因偏了偏頭。
“去吧。”
千道流溫和頷首，“明日，我會來送你。”
說完，他率先轉過身，面向浩瀚無垠的東海與星空，負手立于懸崖邊緣。
夜風吹動他璀璨的金色長袍，高挑挺拔的背影融在清冷的月色里，孤高決絕。
蘭因站在原地靜靜看了很久，無奈地搖了搖頭。
一個個的，都喜歡在大晚上裝深沉。
讓她心煩的事，她不願去細想。
蘭因打了個小小的哈欠，揉了揉被冷風吹得有些發酸的鼻子，轉身順著來時的石階往山下走去。
山道兩旁的野茉莉在夜露里開得正好，清甜的香氣浮在半空。
走了約莫半柱香的工夫，前方的山道拐角處，一點微弱溫暖的藍金色光芒，透過茂密的枝葉映了過來。
蘭因腳步微頓，抬起頭。
只見山道口的古松下，唐三已經換下了一身沾著煙火氣的圍裙，穿上了清爽的墨藍長衫。
他手里提著一盞用藍銀皇藤蔓與螢石編織而成的燈籠，安安靜靜地站在風口處等她。
听見石階上傳來的腳步聲，唐三抬起眼簾，深邃的墨眸在燈火的映照下顯得柔和。
不過這一次，他沒有問她大半夜去了哪里，也沒有問她在山頂見了誰。
就像她在藍銀森林里提醒過他的那樣，他學會了收起那些令人窒息的窺探與不甘，給她留出隨時可以獨處的邊界。
等蘭因走到跟前，唐三伸出手，將她被山頂冷風吹得微涼的指尖輕輕握住，揣進了自己溫熱的懷里。
“夜里風大，回去了。”
掌心傳來的熱度順著指尖一路漫進心口，驅散了山巔沾染的寒意。
蘭因任由他牽著，借著他手臂的力道懶洋洋地往下走，把下巴往披風領子里埋了埋。
“暗器都檢查完了？”
“嗯，寂滅神雷已經封進去了，明天一炸一個準。”
“那就行，回去趕緊睡一覺，一大早還得起床干體力活……”
兩道並肩而行的身影被溫暖的藍銀燈火籠罩著，漸漸沒入山腳繁茂的花海與夜色之中。
次日，漫山遍野的新花沾著微咸的晨露，被海風一吹，空氣里浮著清甜微醺的草木香。
蘭因迷迷糊糊地坐在海神金龍寬闊的腦門上，嘴里叼著半塊唐三剛烙好的熱餅，懷里還抱著個裝滿枸杞茶的保溫杯，眼皮子沉得直打架。
在她看來，跟神界那幫人拼命歸拼命，但絕對不能耽誤吃早飯。
更不能在沒睡醒的時候動腦子。
底下的海岸線上，烏壓壓地站滿了前來送行的各路人馬。
小舞、寧榮榮和朱竹清一大早就換上了嶄新的勁裝，三個剛晉升七十級魂聖的姑娘擠在最前排，手里還大包小包地拎著連夜打包好的干糧、傷藥和換洗裙子。
小舞把兩只還沒睡醒的墨影蜃鹿幼崽夾在咯吱窩底下，仰著脖子沖龍腦袋上的蘭因使勁揮手︰
“蘭因！這幾包麻辣兔頭……呸，麻辣牛肉干是我讓御廚連夜鹵的，你揣在兜里路上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