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郊,柳家别院。
门房正在扫雪,远远看见一团红色靠近。
“哒哒哒——”
近了才发现是一匹赤红骏马踏雪而来,马上的身影高大魁梧,一袭黑色劲装,面色冷峻,肩头落了一层薄雪。
他手里的扫帚“啪嗒”掉在了地上。
这不是镇远侯府的大公子吗?
一大早的,怎么冒雪赶来了?
他连忙迎上去,靴子踩在寸许深的雪地里,深一脚浅一脚,险些滑倒。
“沈、沈将军?”
沈晔翻身下马,抬手拂去肩上的雪。
赤焰跟在他身后打了个响鼻,热气在冷空气中凝成白雾,很快被风吹散了。
“劳烦通传,沈晔求见。”
门房看着他头顶的雪和冻得发红的耳尖,犹豫了一瞬:“将军稍候,小的这就去禀报!”
门房正要转身,一道声音从身后传来。
“不必了。”
沈晔抬眸望去。
只见顾氏身边的常嬷嬷撑着一把油纸伞快步迎了出来,先是飞快地打量了沈晔一眼,随即堆起笑脸,福了一礼。
“将军来得不巧,姑娘方才去了后院赏梅。这天寒地冻的,将军一路骑马过来受累了,不妨先进屋暖暖身子,老奴去请姑娘过来。”
沈晔看了她一眼,没有动。
常嬷嬷笑容微滞,手里的伞险些没撑稳,她在这别院伺候十几年了,迎来送往的规矩烂熟于心,连京城那些官夫人都给她几分薄面。
可这位沈将军的目光,她实在招架不住。
沉甸甸地压过来,让人不自觉地想后退。
不愧是上过战场的少年将军!
“不必了。”
沈晔把缰绳递给门房,“我自己去。”
常嬷嬷愣了一下。
按礼数,外男不宜擅入后院。
先奉茶,再通传,哪有自己往后院闯的?
可这位沈将军,显然不是按规矩出牌的人。
他若是执意要去,拦也拦不住。
她轻叹一声,侧身让开。
“将军顺着回廊往后走,过了月洞门便是后花园,姑娘说她今早去赏梅,这会儿想必还在那。”
她低声又补了一句,“夫人也在府里呢。”
沈晔脚步微顿,随即加快步伐进了别院。
呼啸的冷风灌进领口,冰凉刺骨,可他却丝毫不惧,只觉得胸口那团火烧得更旺了。
常嬷嬷站在门口,望着那个大步流星远去的背影摇了摇头,转身去正厅禀报顾氏。
“夫人,沈将军来了,径直往后院去了。”
顾氏正在喝茶,闻言点了点头,神色如常。
“知道了。”
就三个字。
常嬷嬷却从这三个字里听出了别的东西。
看来夫人并不反感这位沈将军。
……
后院的雪比前院更厚。
青石板路被覆盖得严严实实,只留下几串浅浅的脚印,往梅林方向延伸而去。
那脚印很小,一看便是女子的。
沈晔缓缓顺着脚印走。
靴子踩进雪里,每一步都踩在那些小脚印旁边,像是在刻意避开,又像是在并排同行。
梅林在别院最深处,平日里鲜少有人来。
顾氏喜欢梅花,从江南移栽了十几株老梅树过来,经过这些年的悉心照料,已经蔚然成林。
每到冬日,梅花次第开放,红梅似火,白梅如雪,而那株绿萼梅立在最深处,花瓣如碧玉,花蕊金黄,是整片梅林的珍品。
远远地,沈晔便看见一株梅树下立着那道温婉身影。
月白色斗篷,领口镶着一圈白狐裘,衬得那张本就白皙的脸愈发清冷如玉。
她正仰头看着枝头初绽的梅花。
雪落在她的发间、肩头,她浑然不觉,唇角噙着一抹浅笑,像是在跟梅花说悄悄话。
沈晔的脚步不由自主慢了下来。
他站在月洞门边,隔着十几步远,静静看着那个身影,一时不忍上前打扰。
他想起第一次见她,她也是这样站在桂花树下,仰头看着枝头的桂花,说“好香”。
那时候他只知道她姓柳,只是觉得这个姑娘说话的声音很好听,像泉水叮咚。
后来祖母告诉他,她叫柳听澜,江南柳家来的,才情不俗,他“嗯”了一声,没再多问。
可那天晚上,他躺在床上,一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她仰头看桂花的样子,心脏跳得很快。
丫鬟青萝撑着伞站在她身后,冻得鼻尖通红,脚不停地在地上跺着,嘴里小声劝道。
“姑娘,回去吧,仔细冻着。这雪才刚停,寒气重,您身子弱,万一染了风寒……”
姑娘说今早要赏梅,天不亮就起来梳妆打扮了小半个时辰,换了三身衣裳才定下这件斗篷。
她原以为姑娘这是心情好,可到了梅林才发现姑娘哪儿是在赏梅,分明是在等人。
等谁?
青萝心里明镜似的,可不敢说。
“再等等。”柳听澜声音轻柔,看着枝头的梅花,“这株绿萼今早刚开的,我还没看够呢。”
青萝张了张嘴,想说“您都看了小半个时辰了”,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姑娘的脾气她清楚,看着温温柔柔的,可一旦拿定了主意,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她只好把伞举得更高了些,替姑娘挡住枝头偶尔落下的雪团,心里默默叹气:姑爷啊姑爷,您倒是快些来啊,再不来姑娘就要冻成冰雕了。
便在这时,青萝余光瞥见一道身影正从月洞门后转出来,
那身影高大魁梧,黑色劲装,身上落了一层雪,正缓缓走过来。
那张冷峻的脸她认得。
镇远侯府的大公子,沈晔。
青萝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来了来了!终于来了!
她下意识想喊“姑娘”,可嘴巴刚张开,声音却卡在喉咙里。
她忽然意识到——她站在这里,岂不是碍事?
电光石火之间,青萝做了一个决定。
她默默放起伞,踮着脚尖,悄无声息地退到一棵老梅树后面,把自己藏了起来。
不打扰,是她作为丫鬟最大的体面。
柳听澜没有察觉到青萝的小动作。
因为她刚转过身来,所有的注意力都被那道身影吸引住了。
沈晔站在三步外,一动不动。
雪光映照下,他的轮廓比往日更加分明。
眉骨高耸,鼻梁挺直。
下颌线绷得紧紧的,像刀裁切出来的一样。
他肩头落了一层雪,发顶也白了一片,被热气一蒸,融化成细小的水珠,顺着鬓角往下淌。
可他的眼睛是透亮的,越过重重梅枝和积雪,直直落在她身上。
柳听澜睫毛颤了颤,心跳漏了一拍。
她想过他会来。
昨夜的雪太大,她躺在床上辗转反侧,心里却隐隐有一种预感。
他今日会来。
可她没想到他来得这样早,也没想到他来得这样急,顶着一身的积雪,靴子上沾满了泥水,发丝也被风吹得有些凌乱。
可他站在那里,像一柄插在雪地里的长枪。
柳听澜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她连忙收回目光,垂下眼睫,唇角微微弯起,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
“这般大的雪,将军怎么来了?”
她悄悄打量他身上的雪,笑意微微收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丝心疼。
他穿得不算厚,那件黑色劲装是秋日常穿的,领口还敞着,冷风和雪珠直往脖子里灌。
这人是不怕冷,还是忘了冷?
柳听澜没再多想,快步迎上去,踮起脚尖,伸手拂去他肩上的雪。
她微凉的指尖触到他肩头,隔着被雪水洇湿的布料,能感觉到他身体的温热。
两人之间的距离一下子近了。
近到沈晔能看清她睫毛上沾着的细小雪珠,能闻到她袖间淡淡的梅花香气。
他的身体瞬间绷紧了。
不是害怕,是一种从未有过的紧张。
他在沙场上面对千军万马都不曾紧张过,可此刻,不过是一个娇软的姑娘踮着脚尖替他拂雪,他的心跳却快得像是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他想退后半步,拉开些距离。
可他动不了。
不是不能动,是不想动。
柳听澜拂了两下,发现雪已经融了些,布料湿了一片,怎么都拂不干净。
她皱了皱眉,收回手退后一步,仰头看着他,目光里带着几分无奈。
“将军怎么不打伞?这雪虽然小了,可寒气重,淋久了要生病的。”
沈晔低头看她,声音有些低哑:“……忘了。”
柳听澜一怔。
忘了?
这般大的雪,从城北侯府骑马到别院,少说也要小半个时辰,他一路顶着风雪过来?
她心里忽然涌上一股酸涩,酸得她鼻子发酸,眼眶发涩。
她咬咬唇稳住自己的情绪,转身从梅树下的石凳上拿起伞,举高了些,挡在两人头顶。
油纸伞不大,撑一个人绰绰有余,撑两个人便有些勉强了。
她微微侧身,把伞往沈晔那边倾了倾,自己的半边肩膀露在伞外,雪沫子落在她发间,她浑然不觉。
“走吧,去暖阁说话,外头冷。”
沈晔看着她露在伞外的肩膀,眉头微蹙,伸手轻轻握住伞柄,往她那边推了推。
“你打,我不冷。”
柳听澜看着他那双冻得发红的耳朵,没有戳穿他,只是轻轻“嗯”了一声,没有再推让。
两人并肩走在雪地里,中间隔了半步。
谁都没有说话,可谁都不觉得尴尬。
雪落在伞面上,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青萝从老梅树后面探出半个脑袋,看着两人并肩而行的背影,忍不住抿嘴笑了笑。
姑娘的伞明明不算小,两个人挤着共撑绰绰有余,可他们偏要隔出那半步的距离。
这时,头顶的梅枝上扑簌簌落下一团雪。
她手忙脚乱地拂去积雪。
再抬头时, 那两道身影转过回廊,隐没在一片红梅白雪之间了。
她蹑手蹑脚地跟上去,心里默默盘算着,这事回去定要跟常嬷嬷说,常嬷嬷最爱听这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