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昭在河滩边蹲了一会儿,脑袋里想着事,手指无意识地拨弄着脚边一块碎冰。
冷风从河面刮过来灌进领口,他缩了缩脖子,目光却一直落在那群弯腰捞蚌的汉子身上。
王栋凑过来蹲在旁边,圆滚滚的身子往下一沉,把沈昭挤得往旁边歪了半寸。
可他跟着看了半天也没看出什么名堂:“沈兄,那河蚌有啥好看的?又不比烤羊腿香。”
沈昭被他挤得无奈,往旁边挪了挪才稳住重心:“这可不一定,也许比烤羊腿香。”
王栋愣住了,眼睛瞪大:“啥?”
“我在一些山川游记里看过,河蚌肉晒干了磨成粉,炖汤的时候撒一小撮,鲜味能提三层。”
沈昭拍了拍手上的冰屑。
“比虾皮还管用,还没腥味。”
王栋眨了眨眼。
显然没听懂比虾皮还管用具体怎么个管用法,但他听懂了“鲜味能提三层”这六个字。
作为一个资深吃货,他瞬间站直了。
“此话当真?”
他又狐疑地看了眼那筐河蚌。
湿漉漉的竹筐内沾满了砂粒水草,散发着一股河鲜的腥臭,怎么看也和好吃沾不上边啊?
他挠了挠后脑勺:“沈兄,恕在下孤陋寡闻,我从未听闻过这河蚌肉磨成粉提鲜,我在小摊上吃的都很腥啊?有一回咬了一口差点没吐出来。”
“你那是生的直接煮制肯定腥,等晒干了再特殊处理好就不腥了,跟虾皮一个道理。”
王栋顺着这话想了想,忽然咧嘴笑了:“那倒也是,我吃馄炖时喜欢放点虾皮提鲜,那滋味确实不错。”
可他仍有些不放心,干脆直接蹲到老汉面前,认真请教:“老人家,您这河蚌平日里自己吃不吃啊?吃的话怎么个做法?”
老汉被这圆滚滚的公子问得一愣。
无奈地露出豁了口的牙:“小老儿饿急了倒是煮过几回,可惜味道腥得很,一家老小都没动筷子,实在难以下咽后来就不费那柴火了。”
“一般都是磨成粉卖钱,或是喂给鸡鸭。”
他何尝不想让家里人吃顿好的,可那河蚌煮出来腥得连狗都不闻,白白糟蹋了柴火。
“那您知道怎么去腥不?”
王栋一屁股坐在石头上,双手撑着身后地面,他是真想知道这河蚌如何做成一道菜。
老汉挠了挠头,如实道来:“听人说......要用黄酒腌,可小老儿家里哪有钱买黄酒?有钱的也不吃这玩意儿啊!”
王栋想了想,认真道:“这玩意儿和螃蟹一样都是河鲜,黄酒没有,葱姜总有的吧?”
“宰好了先用盐搓一遍,搁上姜片腌半个时辰再下锅,这是我老家淮阴的做法,保准不腥。”
他一边说一边比划,恨不得当场演示一番。
老汉听下来,将信将疑:“公子还懂这个?”
王栋挺了挺胸,锦袍被他这一撑绷得更紧了:“那当然,我这舌头是练过的,什么没尝过。”
话音未落又补了句,“不过腌完之后得记得把姜片捡出来扔掉,不然咬到一口姜能难受半天。”
他说着下意识龇了龇牙,像是在回忆自己被姜片袭击过的惨痛经历。
老汉身旁一个年轻汉子上了岸歇息,听了半响凑过来,喘着粗气问:“那河蚌肉本就少,还得捡姜片,费这功夫值得吗?”
他嘴上说着质疑的话,可眼神却忍不住往王栋那边瞟,显然也在等着答案。
王栋理直气壮地一挥手:“总比吃腥的强!再说了,这好歹也是肉吧?沈兄说晒干了磨粉提鲜,那这玩意儿将来说不定还真能卖上价呢!”
老汉听了这话,看了看王栋和沈昭,若有所思地搓着手里的烟杆,嘴角浮起一丝笑。
他在这河边蹲了大半辈子,头回有人跟他说河蚌能卖上价,还是两个穿着锦袍的年轻公子。
他琢磨着,就算是哄他们寻开心的,好歹也让他们高兴了这一会儿。
沈昭没有打断这场对话。
他趁着这会儿工夫,已经蹲下把周围几个捞蚌人筐里的货色都扫了一遍。
品质不错,大小均匀,壳上附着的水草也不多,说明这河段的水质还算干净。
随即他又是一阵哂笑,这古代的河没有工业污染,怎么可能水质不好?
他在心里快速估算了下产量和晾晒周期,觉得这生意牵头组织起来以后,是有些说法的。
他转头看向王栋,开口补充道:
“河蚌壳还能烧成粉,和石灰混在一起刷墙,比糯米浆还白还结实。我上回跟周师傅说过的石灰混凝土,就可以掺这个试试。”
王栋眼睛瞪圆了,比划着河面震惊道:
“那、那河里这些……”
“这河里的东西比黄金可实在。”
沈昭站起来,拍了拍肩上的雪。
“黄金你挖完了就没了,这河蚌每年都长,只要河不干,不过度捕捞,就年年有,源源不断。”
王栋听到这没再纠结。
沈兄说能行的事,哪怕是多么异想天开和不切实际,但十件里往往有九件真能成。
剩下的那一件虽然没成,但也没亏。
他果断点头:“你要是真想收,我让工坊后院腾块空地出来晾晒,免得堆太多堆坏了。”
沈昭点头,没有道谢。
时至今日,他和王家已经高度利益绑定了。
再多虚礼也显得客套生疏。
他目光平静地扫过河滩上那一张张被寒风刮得皴红的脸,然后朝那几个捞蚌的汉子走过去。
王栋赶紧跟在后头,圆脸上写满了又要发财了的兴奋,他已经盘算着这批河蚌晒干了磨成粉能卖多少钱。
越想越美,嘴角咧得合不拢。
老汉见沈昭去而复返,下意识把烟杆又藏回背后,笑着招呼:“公子还没走啊?”
他心里其实有点奇怪,这年头穿锦袍的公子哥儿大多不会在河滩上蹲这么久,就算是看新鲜也该看够了吧,这人倒是不嫌泥巴脏。
沈昭在他面前蹲下,指着那筐河蚌:“老人家,这些河蚌晒干磨成粉,平时卖多少钱一斤?”
“八文啊,方才不是说了嘛。”
老汉答得利索,这价钱他背了十几年了,睡着了倒着都能念出来。
“好,那我先出十二文,有多少收多少。”
老汉手里的烟杆“啪嗒”掉在了膝盖上,他愣了好一会儿,才弯腰把烟杆捡起来。
那双被河风吹得发红的手此刻抖得厉害:
“公子,您……您说多少?”
他声音发飘,像是怕自己听错了。
“我说晒干后十二文一斤,只要没坏,大小不论,您捞多少我收多少。”
沈昭说完,侧头冲王栋扬了扬下巴。
王栋立刻会意,上前一步掏出小本子,是沈芸那丫头的备用本,他临时征用了过来。
笔刚握住,挠了挠头:“沈兄,我写啥啊?”
“写个......收购告示,贴在这河滩上。就写:城西王家工坊常年收购河蚌,晒干磨成粉每斤十二文,量大从优,送到工坊门口报我名字就行。”
王栋低头开始仔细写。
写完之后他想了想,又在末尾添了一句:
“另招劈柴挑水工,管两顿饭,工钱日结。”
他把炭笔一搁,递给老汉看了一眼:
“老人家,您看看这样行不行?”
老汉不认字,但他常年和商铺打交道,对数字还算敏感,认得“十二文”那个数。
他盯着那个歪歪扭扭的“十二”看了好几息,确认自己没看错,然后抬起头看向沈昭。
浑浊的眼里,忽然泛起了一点亮光。
“公子……这告示贴在这可不是戏言呐,大伙看了可是会当真的,你们真的收这河蚌?”
他声音有些发紧,怕这只是一场空欢喜。
“当真,您要是信不过,可先捞一筐送到工坊试试,报我沈昭的名字,当场付钱,绝不拖欠。”
老汉攥着烟杆的手紧了紧,低头看向脚边那筐还冒着寒气的河蚌。
他在这条河上捞了三十多年,从没想过有一日这些东西能卖出比市价高出四文的价。
老天爷啊!
四文钱,够他给小孙女多买一个肉饼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