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南,甜水巷。
秋日的巷子不算热闹,午后斜阳切过青砖墙头,落在一排排铺面上。
空气里飘着淡淡的桐油味儿和茉莉茶香。
王记粮油铺两扇木门紧闭。
门板上贴着一张鲜红喜纸,上书:
东家有喜,歇业三日。
沈昭翻身下马,盯着那八个字,眉头微蹙。
有喜?
不好,王婉娘恐怕处境不太妙!
他快步上前拍门,“砰砰砰”拍了半晌。
里头才传来一阵拖沓的脚步声。
“谁啊……拍什么拍!”
门缝吱呀一声开了半掌宽,探出一张脸。
四十余岁,身形精瘦,颧骨高耸。
唇上留着一撮老鼠须,眼珠子骨碌碌乱转,活像只偷米的老鼠。
正是王婉娘的叔父,王德茂。
王德茂眯着眼,打量着门外一行人。
四个锦衣少年牵着马,两个魁梧壮汉侍立一旁,还有个半大孩子扛着木枪,歪着脑袋好奇地往里瞅。
个个衣着光鲜,气度不凡。
可他一个也不认得。
王德茂在脑子里飞快地过了一遍:
不是亲戚,不是街坊,也不像是官府的人……
难不成是来买粮的?
可自家粮油比隔壁贵三文钱一斤。
附近街坊都不爱来,这等排场的客人,怎么也不该摸到他王记的门上来啊……
迟疑片刻,王德茂试探着开口:
“几位公子,可是寻错了地方?这条巷子往里走,左手第三家是赵家绸缎庄,右手第二家是……”
“你便是王德茂?”
沈昭没等他说完,直接截断。
这三个字一出口。
像根针扎进了王德茂的某根神经。
他的脸色刷地白了。
完了!
肯定是赌坊催债的人找上门了!
上个月那五百两的印子钱快到期了。
他就说那个戴瓜皮帽的周二麻子不是好东西,非拉着他去推牌九,说什么“小玩两把,就当散散心”……
这下好了,散到阎王爷跟前了!
王德茂的腿肚子开始打颤,膝盖发软,后背渗出一层冷汗,声音都变了调:
“各、各位好汉大爷……”
“饶命啊!欠、欠的钱……再宽限几日,月底、月底定然还清,利息一分不少!”
“求各位再通融几日……求求各位了……”
他一边说,一边双手合十,弯着腰往后蹭。
只要再拖几天,把婉娘嫁出去,孙老爷的聘礼一到,就能填上这个窟窿……
沈昭愣了一下。
他侧头看了身旁的王栋一眼。
王栋也是一脸莫名其妙。
他们这一行人,锦衣佩玉,马是好马,人是好人,从头到脚哪一点像市井催债的混混?
就他这副玉树临风的模样,像催债的吗?
什么眼光!
沈暄跟在身后,险些笑出声来。
才弯起嘴角,便被沈昭一个冷冽眼神剜了回去,只得硬生生憋住笑意,敛了神色。
沈昭面色平淡:“我等并非前来讨债。”
王德茂先是一怔,随即眼睛一瞪:
“……不是?”
那还好……
心中刚松了半口气,暗自庆幸躲过一劫,便听沈昭补了一句:
“我乃镇远侯府,沈昭。”
话音落定。
王德茂脸上的血色,比方才听说“讨债”二字时褪得更干净,脸几乎白成了铺里的陈年面粉。
赌坊的债,横竖还能拖延几日。
大不了求爷爷告奶奶再借些银子填上。
可侯府之人,大张旗鼓亲自登门……
哪是什么寻常事端,分明是来者不善啊!
前几日婆娘归家,在他耳边骂了整整一宿。
口口声声说这侯府二公子,当众让自家女儿蔓娘难堪,反倒偏帮着婉娘那个死丫头。
他彼时只当是妇人牢骚,左耳进右耳出。
心想堂堂侯府人家,怎会有闲情逸致,插手自家远房穷亲戚的婚事?
万万没想到,今日侯府竟真的找上门来!
看这阵仗,怕不是来兴师问罪的!
王德茂脑子飞速盘算,脸上强挤出一抹比哭还难看的谄笑,弯腰深深作了一揖。
“二、二公子大驾光临,草民有失远迎,失礼失礼……不知公子今日屈尊至此,所为何事?”
说话间。
他的手不着痕迹地摸上了门板,一点一点往回拉,想趁人不备关门谢客。
可门板刚动得一寸,便被王栋带来的两个护卫左右一堵,两只粗壮的胳膊往门板上一撑。
死死顶住,纹丝不动。
王德茂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再也挤不出半分逢迎之色。
这边动静闹得不小。
甜水巷的街坊邻里,纷纷探出头来瞧热闹。
对面卖豆腐的大娘端着一只粗瓷碗,倚在门框上,一边嚼着豆腐干一边眯眼张望。
隔壁杂货铺的掌柜攥着鸡毛掸子,踮起脚尖往外探。
还有好几个提着菜篮归家的妇人,索性停在巷口树下不走了。
交头接耳,窃窃私语。
“这不是王记粮油铺吗?怎的围了这么多人,出什么事了?”
“那几个骑马的公子,衣着气度倒是富贵,看着像是大户人家子弟……”
“我认得领头那位白衣公子!乃是镇远侯府的二公子沈昭,上回从我门前经过,我亲眼见过!”
“镇远侯府的?那可比顺天府尹还大吧?”
“可不是嘛,侯府门第,岂是咱们老百姓能攀附的!”
议论声渐渐传开,巷子里的人越聚越多。
卖糖葫芦的老陈头推着那辆吱呀作响的小车,硬是从人缝里挤到前排,踮着脚往里瞧。
茶馆伙计提着铜壶匆匆跑出来,壶嘴还冒着热气,也顾不上了。
就连巷尾剃头的师傅,干脆把摊子一收,慢悠悠晃过来凑热闹。
不过一盏茶的功夫,王记粮油铺门口已围了四五十号人,将半条甜水巷堵得水泄不通。
一旁马车里,素来爱看热闹的沈芸彻底坐不住了。
她伸手掀起车帘,探出小脑袋张望了两眼。
见外头人声鼎沸,便纵身一跳,小鹿一般轻巧地落了地。
然后在丫鬟和侍卫的惊呼声中,小短腿倒腾得飞快,一溜烟跑到沈昭身后。
一手熟练地抱着他大腿,另一只手举着一个崭新的小本子,一脸郑重地打量周围。
沈昭低头一瞧,瞥见小姑娘肉乎乎的小圆脸,顿时一脸黑线。
果然是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
一个两个都偷偷跑出来跟着他搞事。
王栋见这梳着双丫髻、眉眼娇俏的小丫头,一身锦裙瞧着便是侯府贵女模样,不由有些讶异。
他侧首问沈昭:“沈兄,这位小娘子可是令妹?倒是眼生得很,未曾见过。”
“正是舍妹,我也不知她偷偷跟来的。”
沈昭语气微顿,带着几分无奈。
沈芸听兄长介绍自己,这才从沈昭身后稍稍站正,仰着小脸,一双乌溜溜的眼睛看向王栋。
先规规矩矩福了一礼,有板有眼。
随即脆生生开口,一脸认真:
“这位公子好,我叫沈芸,并非来添乱的,我是来记账的。”
她举起手中的小本子晃了晃。
“今日他们说的每一句话、做的每一件事,我都一一记下,免得事后有人反悔不认账,也好留个凭证。”
王栋先是一怔,随即转头看向沈昭。
忍俊不禁叹道:“令妹小小年纪,竟这般机灵果敢,倒是比寻常闺阁女子有趣多了。”
沈芸闻言,满意地点了点头。
嘴角微微翘起,又飞快压了下去。
不能笑,记账是正经事!
她将炭笔夹在耳后,翻开小本本,严阵以待,一副认真记账的模样,惹得旁人暗自忍笑。
沈昭扫了眼围得里三层外三层的街坊,见时机已到,目光重新落在王德茂汗涔涔的脸上。
“王掌柜,长话短说。
我等此番前来,是为了接王婉娘。”
王德茂心头一紧。
果然是为了这个赔钱货!
他早该料到,上回相亲准没好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