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镇远侯府难得安静。
外头沸沸扬扬的大雪停了,演武场上没有枪风呼啸,连下人们走起路来也蹑手蹑脚,不敢发出声响。
百宝阁样品会大获全胜的消息昨晚就传遍了全府,老王氏破天荒准了沈昭睡到日上三竿。
可惜有人不答应。
沈芸此刻拎着一面铜锣站在沈昭房门口。
哐!!!
巨大的铜锣声震耳欲聋。
沈昭整个人从床上弹起来,头差点撞到床头,迷瞪着眼愣了三息才回过神。
又是这该死的铜锣声!
他认命般叹了口气,披着外衫拉开门,只见小妹手里举着面比她脑袋还大的铜锣,正得意洋洋地叉着腰站在廊下,像只打了胜仗的小公鸡。
小祖宗,你又从哪儿翻出来的?
祖母库房里拿的!
沈芸理直气壮,她说这是当年边关传令用的,声音特别亮,叫人的时候最好使。
沈昭听罢闭上眼深呼吸,决定不跟她计较。
但他心里已经打定主意,回头得让李管家把祖母的库房锁起来,不然再让这丫头翻下去,明天她就能扛出祖父当年的行军战旗在府门口挥。
沈芸见他不说话,还以为他没睡醒,又举起锣想补一下,被沈昭连忙一把按住手腕。
行了行了,再敲你今日的糖葫芦就没了。
小丫头立刻把锣背到身后,迅速切换成乖巧模式:二哥你醒啦?祖母让你去正厅,说有事商量。
沈昭揉了揉眉心,回屋快速洗漱更衣。
等他走到正厅时,老王氏正坐在主位,手里捏着一封信,面色平静但眼底带着一丝凝重。
一旁的林氏和沈暄已就位了,沈暄连核桃都忘了剥,难得正襟危坐地竖着耳朵。
沈昭坐下后也不绕弯子:祖母,您唤孙儿前来,可是为了田庄的事?
老王氏点点头:你倒是聪明。
她把信递过来:郭得胜昨日派人递了封信,说田庄今年收成不好,佃户们过得艰难,账上紧,想缓缴今年冬日那批租子。
沈昭接过来细看,信写得倒是很客气,一如既往的措辞恭敬,字迹工整。
给出的理由也充分,看不出任何破绽。
但沈昭读完之后,心里那根弦绷紧了。
城西铺子的事传出去之后,何大年挪了位置,钱满仓下了大牢,方玉娘反而升了掌柜。
底下那些管事掌柜们心知肚明,新官上任三把火,都在观望这把火会不会烧到自己头上。
而且有不少人已挺不住,暗自带着私账回府交代陈情了,沈昭也借机处理了一批人。
郭得胜这时突然递信求缓缴,说明他也坐不住了,想借此试探一下侯府对他的态度。
沈昭把信折好放回桌上,眼神坚定:祖母,孙儿想去一趟田庄。
老王氏没有反对:你打算何时去?
今日,越快越好。
林氏在一旁插话:今日就去?老二,样品会刚忙完,你也不歇口气?
沈昭摇头:娘,有些事等不得。”
“他今日还只是递信求缓缴,明日就能说田里遭灾,后日就能说流民作乱,各种祸事一通填补上去,拖久了就真成了一笔烂账。
他说完看向沈暄:三弟,你跟我一起去。
沈暄剥着核桃闻言猛地抬头,惊喜道:我?二哥你终于肯带我去啦?
你身手好,帮我去镇场子。
沈昭站起身,郭得胜虽说是祖父旧人,不好当场撕破脸,但还是得以防万一。
沈暄二话不说把核桃往桌上一扔,拍拍手上的碎屑:行!我去换件衣裳!二哥你就瞧好吧,我沈暄今日专治各种不服!
说完就往外冲,林氏在后头喊着:换件没破洞的!针线房刚做了两件新衣,在柜子里!
知道啦知道啦!
沈暄兴奋的声音从廊道尽头飘回来。
沈芸立刻举手:二哥我也去!
你去做什么?
我给你当账房先生!
沈芸从袖子里掏出她那从不离身的小本本,田庄的账目那么多,你一个人看得过来吗?我和方婶婶学了许多记账本事,能帮你记。
沈昭看了眼她那本画满小人的本子,沉默了一息:……你去了不准乱跑,不准去摸鸡鸭牛羊,更不准...躲在我身后学我的表情。
沈芸眨巴眨巴眼:最后一条是什么毛病?
上回你学我的表情把关掌柜逗得差点把茶杯喷了,你以为我没看见?
沈芸撇嘴:行吧行吧,我听你的还不成嘛。
老王氏全程没再说话,只是等沈昭带着沈芸和换好衣裳的沈暄跨出正厅时,她才慢悠悠道:到了田庄,先看仓库再看账本,最后看人。
沈昭脚步一顿,回头应声:孙儿记下了。
......
马车驶出侯府大门时,天光正好。
虽还夹着细雪粒,但冬日暖阳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把积雪的屋顶晒得微微泛亮。
车厢里,沈暄难得安分坐着,他那身新换的灰棉袍绷得肩膀处直发紧,可他也不敢乱动,怕又把线绷了。
沈芸倒是自在地趴在车窗边往外看,看了半程忽然缩回头来:二哥你说那个郭管事长得什么样?凶不凶?会不会像钱满仓那样戴金戒指?
戴了金戒指说明他贪了。
沈昭闭着眼,没戴说明他贪得更多。
沈芸琢磨了片刻这句话,低头在本子上写下:二哥说,贪得越多越低调,跟三哥相反。
沈暄探头看见了,不满道:
什么意思?我怎么就相反了?
谁让三哥你一看就知道没什么钱。沈芸头也不抬,平常衣裳上全是洞,比叫花子还惨。
沈暄被噎得说不出话,只能转过头去看窗外风景,化解尴尬。
......
约莫一个时辰后。
马车在一条岔路口停了下来。
路左边立着块半旧石碑,上头刻着“沈家庄”三个字,字迹被风雨侵蚀得有些模糊了。
但沈昭依稀能辨认出那笔锋。
粗犷厚重,是他祖父的手笔。
他立刻掀开车帘跳下车,没急着进庄,而是先在碑前站定,把目光投向远处那片灰瓦屋顶。
这处田庄比他想的大,几十户人家沿着一条小河错落分布,烟囱冒着缕缕炊烟。
庄口那棵老槐树的枝丫光秃秃地伸向天际,枝桠上停着几只麻雀,歪着脑袋打量他这行人。
便在这时,有人迎面走了过来。
是个六十来岁的老汉,穿着一件半旧的黑棉袄,脸上沟壑纵横,步子却还算稳当。
他走近了,目光飞快地扫过沈昭身后的马车和随行众人,然后看向领头的沈昭。
“小老儿见过诸位,敢问可是侯府来人?”
沈昭拱手:“正是,晚辈沈昭,齿序第二,今日是奉祖母命前来慰问田庄。”
“老人家,这郭得胜郭管事如今可在庄上?”
老汉没立刻回答。
他垂下眼,似乎在斟酌什么。
冬日的风从庄口灌过来,吹动他棉袄下摆的一角,露出一截洗得发白带着补丁的里衣边。
过了几息,他才开口:
“郭管事前阵子进城办事,昨日夜里方才回来。二公子若是不急,先进庄喝杯茶暖暖身子?”
沈昭还没来得及答话,沈芸从他身后探出脑袋问:“老爷爷,郭管事去城里办什么事呀?”
她眼神纯净,像是随口一问。
但那老庄户被这么一问,目光闪烁,忙低下头去:“这老汉可不知,想必是有要事。”
他侧过身让开一条路:“二公子,里面请。”
沈昭见此人畏缩不言,心知其中必有猫腻,但他没有继续追问,只是点了点头跟了上去。
庄子里比外头看着宽敞,也比城里冷得多。
青砖铺路,两侧是整齐的宅院和菜圃。
靠近庄口那户人家的屋檐下挂着几串红辣椒,晒得干瘪发亮,此刻被寒风吹得哗啦作响。
往里走了一段,能看见几只鸡在墙根刨土啄食,还有一只三色狸花猫蹲在井沿上舔爪子。
怎么看,都是一派祥和的寻常农家景象。
可走在后面的沈暄总觉得不对劲,凑上前小声嘟囔:“二哥,我怎么觉得这庄子有点冷清?大上午的,都没几个人在外面走动……”
沈昭面不改色:“因为有人不想让咱们看见。”
沈暄一愣,正要继续追问,沈昭立即冲他摇了摇头,他便硬生生把话憋了回去。
只是他刚回头,便看见不远处一家门后有双眼睛一闪而过,快得仿佛只是他的错觉。
“二哥,那扇门后好像有人偷看咱们!”
沈暄吓得一愣,赶紧汇报情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