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眼龙刀尖猛地一顿。
仅剩的独眼里满是疑惑：“死到临头，你小子笑什么？”
“我笑你们耳朵都长到了脚后跟上。”
沈昭慢条斯理地收了笑，目光掠过院里明晃晃的七八把钢刀，面色渐渐平静下来。
“齐管事的随身腰牌在我手里，京城谢二爷的名号我报了，至于这位......”
他微一侧身，露出沈暄身后那杆亮银枪。
“军中制式的长家伙，方才你手下隔着门缝瞧得清清楚楚，居然还敢把我当官府的走狗？”
独眼龙眼神闪烁不定，握刀的手松了几分。
他混迹绿林二十余载，官面上的官差见过不少，借着官皮黑吃黑的亡命徒也见得多了。
可眼前这年轻人身上的散漫劲儿，绝不是泥腿子能装出来的。
他身后戴斗笠的刘老三忍不住先开了口。
“大哥，这小子从进门到现在，连眼皮子都没眨一下，真要是个假货，哪儿来的这份胆色？”
独眼龙没回头，只是拿刀尖朝沈昭点了点：“说，齐管事的腰牌，怎么落到你手里的？”
“昨晚齐管事已被押进了顺天府大牢。”
沈昭从容地理了理袖口，“我晌午前赶到的通州，你算算，从京城赶过来，该是什么时辰？”
“齐管事昨晚进去的，你晌午就到了？”独眼龙嘴里低声念叨了一遍，眉头拧得更紧。
他身后另一个膀大腰圆的汉子凑过来，压着嗓子插嘴：“大哥，顺天府那边咱们的人昨夜里传了话回来，说牢里确实新关了个要紧的，但没瞧清脸。时间上……对得上。”
独眼龙腮帮子鼓动了两下，又转过头盯着沈昭：“顺天府那地方，进去了还能往外递消息？”
“自然递不出来。”
沈昭坦然道，“所以上面才让我亲自跑一趟，事关重大，万一这儿也失手了，那你我的项上人头都不保。”
他顿了顿，目光不躲不闪地迎上独眼龙的独眼：“这话，够明白了吧？”
独眼龙沉默了几息，沉声道：“那你跑来通州到底要干什么？”
“烧库。”
沈昭嘴里轻飘飘吐出两个字。
“京里连折了三处暗桩，齐管事骨头再硬，能扛得过顺天府几轮皮开肉绽的大刑？”
“上头有严令，通州这里所有的货和底账，三日之内，必须烧得连灰都不剩。”
独眼龙冷笑一声，刀尖依旧平举：“空口白牙的，谁能作证？”
沈昭神色自若，从怀中摸出一张折好的纸条递过去。
纸张微黄，右下角隐隐透着“武英殿”三字暗纹。
这是他昨夜从祖父书房搜出的内阁旧纸，寻常坊间便是倾家荡产也仿不出来。
纸上的字是他亲笔，但那方猩红私印，却是他拿白萝卜现刻、蘸着半盒陈年紫英朱墨调完色盖上去的。
印章能假冒，这内阁专供的大库宣纸，天下可没第二家。
独眼龙接过去翻来覆去地看，又伸出粗糙的拇指用力搓了搓印油。
他帮着归义堂干了二十年掉脑袋的买卖，假货见过无数，可这纸张的压手感和暗纹，实打实是大内流出来的死物件。
独眼龙脑子里走马灯似的乱转。
若是假的，外头恐怕早已布下天罗地网。
若是真的，这便是京里派来善后的贵人，自己刚才拿刀指着他，已得罪了三分，若是追究下来，怕是全家脑袋都保不住。
权衡片刻，他手腕一翻，刀锋“唰”地归了鞘。
“你最好真是京城派来的。”
他眯起独眼，阴恻恻地盯着沈昭，“若是敢诓老子，老子把你剁碎了喂运河里的王八！”
沈昭嘴角微挑，连眼皮都没眨一下：“那就别磨蹭了，速速带路验货。”
“从哪车验起？”
沈昭信手指向最内侧那辆蒙着厚重黑油布的大板车：“那辆车上的红漆封印与众不同，掀开，我先掌掌眼。”
独眼龙朝身侧的瘦猴使了个眼色：“开箱。”
瘦猴麻利地扯开雨布，露出口生铁包角的实木重箱，箱底边缘清晰地烙着一道火焰卷云纹。
“咔哒！”
瘦猴取出钥匙捅进铜锁，铜锁应声拧开。
箱盖掀起的瞬间，一股刺鼻的牛油味夹杂着铁腥气翻涌而出，猛冲脑门。
沈昭弯下身子，目光落入箱内。
整整齐齐码放着的，是用浸油麻布细细裹好的强弩，油布虽然发脆变黄，却遮不住底下乌黑森冷的精铁铁臂与紧绷如弦的牛筋。
神臂弩！
大梁军中严禁私铸的第一杀器！
沈昭指腹拂过冰冷的铁臂，停在了一道清晰的钢印编号上：“永明十八年武库司造”。
弩身上錾刻着铸造年份和编号齐全，甚至还有武库司的验讫钢印。
沈昭后槽牙猛地咬紧。
码头上那些苦力汉子光着膀子，累得浑身淤青，拼死拼活干一天，也不过挣三四十文铜钱。
他们扛上一辈子的麻袋，也买不起这支弩上的一根弦！
这些耗费民脂民膏铸成的杀器，本该架在镇朔关、架在北境城垛上，射杀呼啸南下的北狄狼骑，庇护身后千千万万的升斗小民。
可如今，它们却像烂咸鱼一样被塞在臭气熏天的腌鱼仓里，等着卖给大梁的世仇！
卖给那些本该被它们对准的人！
沈昭顺手翻开箱旁的那本账册，指甲深深掐进其中一页。
“永明十八年秋，收沈记神臂弩两百，验讫。”
旁边一行朱笔小字极为仓促：“沈家似有察觉，速速移库。”
沈昭不动声色地将那一页折了个死角，缓缓直起腰来，语气轻描淡写：“这批货压了这么多年，怎么还没送出关？”
独眼龙蹲在石阶上，不疑有他：“前些日子江南那边催命似的，说北边的买家银子筹齐了，正等米下锅呢。只要尾款一到，立马装船。”
“通州往北，走的哪条线？”
“出运河入直沽口，换海船沿辽东海岸线往上送，自有人在关外接应......”
独眼龙说到一半，眉头猛地一拧，警惕地抬起头：“上面没给你交代过这条线？”
“自然说了，可上面是上面的说法，底下的暗桩走没走偏，我得亲自核验。”
沈昭拍了拍掌心铁屑，神情自若，“这几车的名册和账本搁哪儿了？拿出来对数。”
“在里屋暗柜锁着，随我来。”
独眼龙刚要转身引路，冷不防旁边的瘦猴突然尖叫起来：“等等！龙哥你看这小子！”
瘦猴瞪大一双老鼠眼，死死盯着沈昭的侧脸，像是大白天见了鬼：
“上个月我去京城东城办差，朱雀大街的百宝阁开什么样品会，门口围满了人，还有个穿锦袍的年轻公子站在门口。”
“满大街都传镇远侯府二公子长得比戏子还俊，我就上前瞅了眼……就是他！老子绝没认错！”
满院空气瞬间冻结。
独眼龙脚步一滞，脖子上青筋一根根暴凸出来，右手猛地拔刀：
“百宝阁？”
“镇远侯府的……沈昭？！”
瘦猴嗷的一嗓子破了音：“对对对！就是他！齐管事和好几个内间全折在他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