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呢？”沈暄忍不住追问。
“第三更渗人！”
胡安业打了个寒战。
“上个月有个喝高了的船手走错了道，翻墙进去撒尿，隔天就被打断了三根肋骨扔在河滩上，巡检司连屁都没敢放一个！”
沈昭冷笑：“占着运河咽喉，干着通天的买卖，好大的威风。”
“二公子，咱真要去啊？”
胡安业两腿直打晃，“那帮人听说全是亡命徒，腰里都掖着开刃的家伙！”
沈昭整了整衣领，神色平淡：“去，怎么不去？人家人情都备好了，不登门瞧瞧，倒显得我沈家失礼。”
他跟着胡安业穿过两条岔巷，沿着泥泞的土坝，最终停在一条窄窄的土路尽头。
前方视线豁然开朗，却也更加荒凉。
大片枯黄的芦苇在寒风中翻卷，沙沙作响，将码头的喧闹远远隔绝开来。
正走着，沈暄忽然脚步一顿，腰板绷紧。
反手握住枪柄：“二哥，草里有人！”
话音未落，草丛猛地一晃！
沈暄暴喝一声，银枪化作一道雪亮匹练，雷霆般就要扎下去！
沈昭眼疾手快，一掌拍在他小臂上。
“收手！”
“噗嗤！”
一只肥硕的野兔被劲风惊得一蹦三尺高，窜过烂泥地，刺溜钻进了深草不见了踪影。
胡安业吓得一屁股跌坐在泥水里，直拍心口：“小……小公子，那是兔子！是兔子啊！”
沈暄尴尬地收了枪，耳朵通红。
“我……我这不是防患于未然么。”
“你这一枪扎下去，方圆二里的暗哨全得被你惊动。”沈昭无奈摇头。
沈暄挠挠头，老老实实往沈昭身后挪了半步：“二哥我错了，待会儿进门我当哑巴，你动脑子，我动手。谁敢龇牙，我再捅他窟窿眼。”
沈昭拍了拍他肩上的浮灰，轻笑道：
“这就对了，走，会会去。”
穿过密不透风的芦苇荡，眼前突然出现一座高墙大院。
高耸的土坯墙上插满了碎瓷片，黑漆铁皮大门紧闭，透着一股拒人千里之外的肃杀气。
门前的泥地湿软，嵌着几道极深的车辙印。
沈昭蹲下身，用指尖量了量。
深达三寸。
“车架装了沉铁，空车压不出这种死印子。”
沈昭站起身，看向院墙内那一缕极淡的青烟，“京城里归义堂的窝点连着被端了三个，里头的人，怕是坐不住了。”
胡安业一愣：“您是说……他们急着销赃？”
“京城风声传过来最多两天。换作是你，手里压着杀头的货，是留着等死，还是赶紧开船走人？”
沈昭话音刚落。
“吱呀~”
厚重的铁皮大门突然裂开一条缝。
一个戴着破旧竹笠、面色蜡黄的汉子从门缝里探出半截身子，右手死死按在腰后。
眼神警惕如鹰隼，在四人身上反复扫视。
当他看见沈暄手里的银枪时，眼皮一跳。
“干什么的？”汉子声音粗哑，语气不耐，“此地乃私人货栈，不接外客，滚远点！”
胡安业被这凶狠眼神吓得往后退了半步。
沈昭却上前一步，嘴角含笑，斯斯文文地拱了拱手：“这位管事请了。”
“在下京城宝源昌的东家，年前压了一批上好的南珠和蜀锦，可码头官仓全叫漕粮占满了，听说贵栈库房宽敞干燥，特来寻个寄放的门路。”
斗笠汉子眯了眯眼，打量了沈昭一遍。
沈昭今日穿了件半旧的靛蓝直裰，外罩青布大氅，看着就是个寻常商贾子弟。
他身后跟着一个扛枪的半大小子，一个矮胖的商人，一个车夫模样的随从。
看着确实像来寻仓库的。
斗笠汉子冷笑一声：“听不懂人话？老子说了，不接外客！再不滚，挑断你们脚筋扔河里！”
说着，门板就要轰然合上！
沈昭半步不退，声音微扬，清朗地吐出一句：“当真不接？”
“那在下只好去巡检司找陈文龙陈大人问问，看通州码头上，哪家敢拒京城谢二爷的面子。”
门板猛地顿住！
斗笠汉子手背青筋暴起，死死盯着沈昭：“你认得陈大人？你方才提谁？”
沈昭慢条斯理地从袖中摸出黑市的铜牌，看似无意地在指尖打了个转。
日光一晃。
铜牌上的“齐”字纹路赫然映入汉子眼中。
斗笠汉子的脸色骤变。
齐管事昨天被顺天府锁拿的消息，今早刚用飞鸽传到通州。
可眼前这年轻公子不仅提了谢家，手里居然还捏着齐管事的贴身腰牌！
难道是京城那边派来料理后事的贵人？
汉子的视线又移向沈昭身后。
沈暄面无表情地立在原地，银枪顿在青石上，枪尖被红绸裹着。
但从绸布裹出的轮廓看，枪刃宽厚，枪杆笔直，不是市面上能买到的寻常兵器。
斗笠汉子看惯了码头上的三教九流，一眼就认出，那绝对是军中制式长枪！
想到这，他语气比方才缓了些。
“原来是京城来的贵客……方才多有得罪。”
汉子侧开身子，拉开半扇铁门。
“几位请进吧，不过库里正忙着盘货，手脚粗笨，进了门，可千万别乱走乱看。”
沈昭淡然一笑，拂袖迈过高高的门槛。
“好说。”
沈暄提枪紧随其后，擦身而过时，冷冷横了那汉子一眼，咧嘴露出一口森森白牙。
汉子后背瞬间渗出一层冷汗。
他从沈暄身上嗅到了一种他不愿意在通州码头上遇到的......行伍杀气。
铁门在身后重重合上，落锁声清脆刺耳。
院里弥漫着一股刺鼻的桐油味和海盐腥气。
沈昭目光悄然一扫，瞬间瞳孔微缩。
就在院落正当中的七辆大车上，盖着的厚油布被风吹卷起一角。
油布下方，露出半口黑铁包角的厚重木箱。
那箱底边缘......
赫然烙着一个极小的火焰卷云纹暗记。
正是二十年前，他祖父书房里一本军械底册残页上提到的失窃神臂弩的独门火漆印！
他的呼吸顿了一拍。
找到了！
居然如此轻易就摸到了边！
当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沈昭在袖中扣紧了林氏给的那把旧匕首，胸膛里的血仿佛变得滚烫起来。
就在这时，后院库房的厚布帘猛地被掀开。
几个腰悬雁翎刀的彪形大汉簇拥着一个独眼刀疤脸大步迈了出来，目光阴鸷如狼。
一眼便锁死了院中的沈昭等人！
“刘老三，谁让你放生面孔进来的？！”
独眼龙一把拔出腰间长刀，寒光凛凛。
刀尖直指沈昭心口：
“京城刚递了死信，有朝廷鹰犬摸下来了！把门焊死，一个也别想活着走出去！”
刹那间，院内七八名汉子齐刷刷抽出短刃。
杀气腾腾地围拢上来！
风卷残芦，铁门封死。
沈暄见势不好，眼底凶光乍现。
随即手腕一抖，银枪红缨如血绽放！
胡安业吓得双腿颤栗，冷汗直下。
福安掏出腰间的铁棍，横眉冷对。
而最前头的沈昭却半步未退。
反而往前迈了一步，抚掌大笑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