码头周围早就围了三层的百姓，原本畏之如虎的腌鱼仓被破，人群瞬间炸了锅！
有人拍手叫好，有人打听来龙去脉。
一个扛着扁担的年轻汉子扁担往地上一杵，嗓门扯得老高：“这仓房我打小就绕着走，里头那帮人比王八还横，今儿总算见着人收拾他们了！”
一个挎着菜篮的老妇人踮着脚往院里瞅了一眼，低声跟旁人嘀咕：“那独眼龙我可认得，上回我家那口子在码头上多看了他一眼，被他的人扇了两巴掌，回家肿了三天。”
“你那算轻的！”
一个卖鱼的小贩凑过来，带着几分后怕。
“我隔壁摊的老李，就因为摊子摆得靠那仓近了些，被人把摊子掀了，鱼全撒进河里，还倒赔了三两银子才了事。”
“打得好！杀千刀的黑心贩，就该千刀万剐！”
“瞧瞧人家那位小将，长得俊俏，枪法更神！”
“听说是京城镇远侯府的，真乃将门虎子！”
议论声中，一个穿着破旧单棉袄、左袖空空荡荡的中年汉子跌跌撞撞地挤了出来。
他脸上带着道恐怖的陈年刀疤，从眉梢一直拉到嘴角，皮肉翻卷着愈合的粉色痕迹在日光下显得格外触目惊心。
人也瘦得厉害，颧骨高耸，唯独那双眼睛亮得吓人。
他死死盯着被拖上囚车的独眼龙，身体颤抖着，突然“咚”的一声，重重跪在了刚从里屋走出来的沈昭面前！
“青天大老爷！”
汉子额头砸在冻土上，砰砰作响，涕泪横流：“小人张柱子……三年前在码头扛大包，夜里撞见他们卸货，被这帮畜生扔进芦苇荡砍断了手。”
“小人水性好，跳进河里才侥幸保住一条命！”
他抬起满是血污的脸，泣不成声：“小人去巡检司击鼓鸣冤，那帮狗官收了黑钱，反诬小人盗窃，生生把小人打了顿板子，赶出了通州啊！”
“我婆娘跑了，爹娘气死了，已家破人亡……”他声音断在喉咙里，肩膀不停抽动。
“今日得见这帮贼子遭报应，小人代码头被他们欺负过的弟兄，给您磕头了！”
围观的百姓顿时一片哗然。
“是张柱子！当年码头上一等一的壮劳力，两三年不见了，原来是被这帮狗贼害残的！”
“我认得他！他那会儿扛包，别人扛一袋他扛两袋，码头上没人不服他。后来忽然就不见了，我还以为他发了财搬走了，没想到……”
“巡检司那群吃人饭不干人事的狗官！真该一起抓了杀头！”
“这伙人害了多少人啊……”
“这位公子，给咱们穷苦人做主啊！”
沈昭快步上前，一把托住张柱子的胳膊将他拉起：“快快请起。”
看着张柱子在寒风中瑟瑟发抖的空袖管，沈昭心头翻滚，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这通州天理昭彰，容不得恶鬼横行。巡检司贪赃枉法的账，我会让人去查。”
“你这些年被打断的骨头，我沈昭替你一笔一笔讨回来！”
张柱子嘴唇颤抖，泪眼模糊地看着沈昭。
沈昭扶他站稳，目光在他脸上停了片刻：“你这三年，靠什么过活？”
张柱子一愣，低声道：“小人在河边给人补渔网，混口饭吃。”
“补渔网？”
沈昭看向他的空袖管，“你一只手怎么补？”
张柱子苦笑了一声。
他低头看了看那条断臂，带了几分自嘲：“单手撑网，牙咬线头，缝一针用牙咬紧一针，一天能补上两三张。船户们看我可怜，有活都先给我。”
他说得轻描淡写，周围百姓却听得直吸气。
人群里有个妇人低声叹了一句：“三年啊，就靠一只手和一口牙……”
沈昭沉默了一瞬，随即问：“那可会木匠或是竹编的活儿？”
张柱子点头：“小人舅父是竹篾匠出身，小人从小跟着他学过点手艺，渔网竹具都会编。”
沈昭点头，转头吩咐福安：
“回京后，让工坊的匠人带着他学些竹艺，给百宝阁的平价产品包装供货，再往百宝阁后街寻间屋子收拾出来，给他摆个摊子。”
福安应了一声，又补问了一句：“公子，那间屋子还堆着旧货，要不要先清出来？”
“今日就清。”
张柱子猛地一震，那只独臂剧烈地颤抖着。
想要再跪，却被沈昭稳稳扶住。
“挺起胸膛做人，好日子还在后头。”
沈昭低声宽慰了一句。
张柱子张了张嘴，半天才哑着嗓子挤出一句：“公子……小人给您磕个头，最后一回。”
他没等沈昭拦，已弯下腰去，额头重重磕在泥地上，磕完自己撑着膝盖站起来，那只空袖管在风里晃了晃，却不再像方才那样瑟缩。
沈昭这回没有再拦他。
等他站稳，才伸手在他肩上拍了拍。
有些事，不需要说太多。
随后沈昭转身走向韩铁山，将怀中厚厚的账册递了过去：“韩头儿，这是通州暗仓二十年来的私贩铁证，里头两百支新进的神臂弩，一支不少，全在后院地窖和车上。”
韩铁山接过来略一翻阅，脸色黑沉如铁。
咬牙道：“这群掉脑袋的玩意儿……二十年的账，一笔比一笔大，够刑部和大理寺忙活三个月了！”
沈暄此时拖着长枪晃荡过来。
他额角被碎石蹭破了皮，渗着一道血痕，嘴里还在哼唧：“二哥，我这可是为你挂了彩，刚才说的四顿酱肘子，少一顿我明天就躺你房门口不起来。”
沈昭侧头扫了他一眼，轻笑：“行，给你加个红烧蹄膀，撑死你算了。”
“这你就不懂了，练武之人胃口大，流血了不得吃肉补回来？”沈暄理直气壮。
沈昭没再理他，目光凝在怀里最后一封未拆的信笺上。
展开信纸，上头只有苍劲如铁的一行字：
“三日后，直沽接货，面交萧府旧人，谢。”
信纸背面，还有一行更加潦草的小字，墨迹极新：“沈家二郎已动，速作切割。”
沈昭捏着信纸的手指猛地收紧。
对方不仅算准了他会来通州，甚至算准了他会亲自进这间仓，能顺藤摸瓜找到这封信！
也就是说，自己每一步看似雷厉风行，竟全落在对方的棋盘之中？
这种感觉，就像走在一条以为是自己选定的路上，走到一半忽然发现，路两旁的每块石头、每一棵树，都是别人提前摆好的。
他甚至能想象出对方写这行字时的表情。
从容、笃定。
带着一种看透了棋局走向的悠闲。
当年祖父是不是也走到了这一步？
发现了对方在钓他，却还是不得不往前走？
他猛地抬头，越过喧闹人群望向运河深处。
茫茫暮色中，一艘吃水极深的乌篷快船正悄无声息地滑入芦苇荡，船头不挂灯、不立帆，眨眼便隐没在浓稠的云雾里。
“二哥，看什么呢？”
沈暄顺着他的视线望去，眯着眼看了半天，“那船怎么不点灯？大晚上的不怕撞上？”
“看到了一条漏网的鱼。”
沈昭冷冷收回视线，将信纸贴身收好，沉声道，“三弟，走，连夜回京！”
“啊？不歇一晚？好不容易出来一趟。”
沈暄揉着发酸的膀子惨叫，又回头看了眼码头上那些热腾腾的吃食摊子，咽了口唾沫。
“这地方有鬼，多留半刻都是祸端。”
沈昭闭上眼，深呼吸了一口冷冽的河风。
身后，韩铁山正在带人封锁现场和清点物资，云嬷嬷带着护卫们帮忙维持秩序。
翠屏从渔船上跳下来，快步跑到他身边：“公子，府里两个兄弟蹭破了皮，顺天府那边一个捕快被竹篙戳了下腿，都没大事。”
沈昭点头，回头看了眼沈暄额角的血线：“你那个，回去让白大夫缝两针。”
沈暄一摸额头，后知后觉地“嘶”了一声：“我说怎么咸咸的，原来是血啊！”
“不然你以为是什么？”
“汗啊！”
沈昭懒得理他，转身大步走向马车，撩帘子前忽然顿了顿，回头冲福安吩咐：
“先别急着回府，绕道去一趟码头东街口。”
福安一愣：“公子，去东街干啥？”
“买糖炒栗子，两斤，挑个大的。”
沈昭摸了摸袖中那枚被焐热的桂花糖，眼底的冷厉终于化开一片温色。
“有人眼巴巴在门口等着呢，若是空着手回去，侯府的房顶怕是都得被她掀了。”
福安恍然大悟，咧嘴憨笑：“好嘞！给小娘子买大栗子去！”
沈暄从后面追上来，扯着嗓子喊：“二哥，顺便买两斤酱牛肉呗！路上吃！”
“你来之前吃了肘子！”
“那是正餐！这是路上零嘴！”
“不买。”
“二哥你怎么这么抠！”
“你再啰嗦，回去让牛婶把你的酱肘子换成青菜。”
沈暄立刻闭嘴，但嘴闭上了，脸上的表情还在无声地抗议，嘴角撇得能挂住一壶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