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如刀，天色昏暗。
马车在官道上疾驰，车轱辘咯吱作响。
沈昭掀开车帘看了一眼。
远处的通州城已缩成一小片模糊剪影，码头灯火像贴在天边的一排碎星，随时被夜色吞没。
沈暄抱着长枪，歪在车厢角落里睡得鼾声如雷，额头上的伤口被白布胡乱包着，活像个刚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败兵。
他嘴里还在含含糊糊地说梦话，沈昭侧耳听了半天，隐约听见“肘子……别抢……我的……”
他笑了笑，靠着车壁，怀里揣着热气腾腾的牛皮纸袋，里面装的是糖炒栗子。
浓郁的甜香直往鼻孔里钻，将一路的血腥与冰冷彻底驱散，让他觉得分外踏实。
直沽口、萧府旧人、被当成弃子的通州暗仓……这一桩桩一件件在沈昭脑中飞速交织。
对方想用这两百支弩当作断尾求生的筹码，顺便引他去直沽送死。
“既然你摆好了擂台……”
沈昭抚摸着怀中温热的纸袋，眼中掠过一丝寒意，“那我便掀了你的桌子！”
“看看这面网，到底是谁收谁！”
......
马车在侯府门口停稳时，天际已泛起了鱼肚白。
沈昭还来不及跳下车，侯府朱红大门就开了一条缝，一道裹得严严实实的小肉团子就跟个小炮弹似的撞了出来！
“二哥！！”
沈芸脚下趿着小棉鞋，两只手死死抓着车辕，小脸冻得红扑扑的，鼻尖还挂着一点晶莹，正仰着脑袋直往车里瞅。
“栗子！我的大栗子呢！”
春草气喘吁吁地从后头追出来，手里举着暖炉：“哎哟我的小祖宗，老夫人说了不许在风口上蹲着，您倒好，从五更天就在门房坐着了！”
沈芸理都不理，一把抱住刚跳下马车的沈昭大腿，眼珠子直勾勾盯着他胸前鼓鼓囊囊的衣襟：“买了吗买了吗？”
沈昭失笑，将温热的牛皮纸袋塞进她怀里：“买了，两斤，捡最大的装的。”
沈芸深吸了一大口焦香气，满脸陶醉地眯起眼，随即小手在棉袄内兜里掏啊掏，摸出一个皱巴巴的蓝布碎花小包，塞进沈昭掌心。
“诺！给你的！”
沈昭打开一看。
里头躺着七枚磨得光亮的铜板。
“这是什么？”
“栗子钱啊！”
沈芸扬起下巴，摇头晃脑地背书，“先生说了，亲兄弟，明算账，账目清爽，感情才长！我攒了整整半个月呢，每日省一口糖糕钱！”
沈昭挑眉：“两斤栗子可要十二文，这怎么才七文？”
沈芸一双大眼睛咕噜噜乱转，理直气壮地挺胸：“剩下五文算二哥资助我的！我都叫你二哥了，你怎么好意思赚亲妹妹的铜板！”
一旁的沈暄捂着脑袋跳下车，酸溜溜地嚷嚷：“那我呢？我为了护着你二哥，脑门上挨了一棍，差点回不来！你怎么不分我两文？”
沈芸一见沈暄脑袋上缠的白布，吓了一跳，连忙倒腾着小短腿跑过去：
“三哥你脑袋破了？漏浆糊了吗？”
沈暄眼角抽搐：“你脑子里才装浆糊！这是英雄挂彩！只有身先士卒的人才有！”
沈芸同情地叹了口气，极其肉痛地从纸袋里挑出一颗最小的栗子递过去：“诺，犒劳大英雄的，吃吧吃吧，吃完伤口就不疼了。”
“就一颗？你打发叫花子呢！”
沈芸又掏了一颗，递到他嘴边：“两颗，不能再多了。”
“再来一颗。”
“三哥你不要得寸进尺！”
“我流了血！”
“那……那好吧，最后一颗！”
“哎呀，我伤口疼！”
“爱吃不吃！不吃还我！”
沈昭看着吵吵闹闹的弟妹，一路紧绷的神经彻底松弛下来。
......
跨进正堂，老王氏正端坐在主位上捻着佛珠，林氏则在屋内急躁地来回踱步。
案几上的安神参汤换了又换。
一见沈昭兄弟二人进门，林氏眼眶一热，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前，一把扯过沈昭上下打量。
“伤着哪儿了没有？叫你逞能！那通州全是亡命之徒，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娘也不活了！”
“娘，我连根汗毛都没掉。”
沈昭温声安慰，“全仗着三弟勇猛，一杆银枪把贼人都吓破了胆。”
林氏这才看见沈暄头上的白布，顿时倒吸一口凉气，照着沈暄后背就是一巴掌：
“皮猴子！叫你皮！流血了吧？疼不疼啊？！”
沈暄被打得一阵龇牙咧嘴：“娘！我是伤号！刚才还不疼，被您这一巴掌拍得心口疼！”
满屋子的丫鬟仆妇忍不住掩口失笑。
老王氏手里的佛珠停了下来，沉声开口：“行了，全须全尾回来了就好。老二，坐下说话。”
沈昭敛起笑意，端起碗喝了两口，温热的汤从喉咙一路滑下去，五脏六腑才算彻底落了地。
放下碗，他从怀里取出那摞拓印的账册与那封密信，然后双手呈给老王氏。
“祖母，通州暗仓已破，缴获神臂弩两百张。线索全指向直沽码头，背后的买家，是萧景玄在关外的旧部。”
老王氏就着烛光扫了眼信件，目光停在那行小字上，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厉芒：
“对方这是设好了圈套，就等你往直沽钻呢。”
“正是。”
沈昭坐直身子，神色坚毅，“他料定我初尝胜果，必定急功近利，带着官兵去直沽抢功。既然他想引蛇出洞，那孙儿就给他来个李代桃僵。”
林氏听得心惊肉跳：“怎么个李代桃僵法？你可不许再以身犯险！”
“三弟带一队人大张旗鼓走官道，动静闹得越大越好，把沿途暗桩的眼珠子全吸过去。”
沈昭眼中寒芒毕露。
“孙儿则带福安和两名老卒，扮成运粮的脚夫，偷偷走水路暗度陈仓，先他们一步插进直沽市舶司的心脏！”
老王氏定定地看着沈昭。
良久，苍老的嘴角扯出一抹欣慰的笑意：“这回你倒学会用脑子了，不跟人硬碰硬。”
“昨日在通州码头是没办法，这回不一样。”
沈昭坦言，“直沽那个接货点，孙儿怀疑是萧景玄的老巢，贸然带人冲进去，容易打草惊蛇，对方若是把东西一沉一烧，死无对证。”
“那你想怎么查？”
“先摸清底细再动手，直沽市舶司、巡检司、驻防营，这些衙门里一定有对方的人。孙儿先弄明白谁是钉子，再安排韩捕头拔钉子。”
“好，有勇有谋，不愧是我沈家的种。当年你祖父也查到过这一层，只是没来得及深挖。”
老王氏从领口处摸出一枚磨得发亮的乌黑骨哨，递到沈昭手里：“直沽卫里，有你祖父当年留下的三名暗桩，见此哨如见侯爷。”
“万一局势失控，关键时刻吹响它，应当能保你一条活路。带在身上，以防万一。”
沈昭郑重接过骨哨，妥帖地收入怀中暗袋，和那枚平安符放在一处。
正事议定，外头天已大亮。
沈暄趁着大人们不注意，一把抢过桌上最后一块酱肘子，拔腿就跑：
“我先去补觉了！下午还得去演武场练枪呢！”
“小兔崽子！你慢点吃，没人跟你抢！”林氏气得笑骂，眼角却全是泪花。
沈芸抱着吃得只剩半袋的栗子，哒哒哒蹭到沈昭身旁，仰着小脸神秘兮兮拉了拉他的衣角。
沈昭蹲下身：“怎么了？”
“二哥，你后天去直沽……能给我带麻花吗？听隔壁平安说，直沽大麻花有一尺长，又酥又脆！”
沈昭看着她嘴角沾着的栗子碎屑，抬手轻轻刮了一下她的小鼻子：
“行，若是听娘的话，二哥给你扛两箱回来。”
“拉钩！”
“好，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安抚好家人，沈昭独自步入书房。
他反锁房门，将通州带回的账目与直沽市舶司的地形图并排铺在案上。
直沽乃大梁北境海运咽喉。
看似风平浪静，实则暗礁密布。
沈昭翻了遍前阵子的邸报，发现市舶司两个月前突然换了一批漕运主事，这恰恰是对方露出的最大马脚。
沈昭提起朱砂笔，在“直沽市舶司”五个字上，狠狠画了一个刺目的血红大圈。
晨光透过窗棂，照亮了他眼中翻涌的杀机。
棋盘已经布好。
究竟是请君入瓮，还是反客为主？
三日之后，运河之上，且见分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