申时一到，孙老实解了缆绳。
竹篙在岸边一点，乌篷船慢悠悠顺流而下。
减水河的水面比官道安静太多，只有船头破水的声音和两岸芦苇在风里沙沙作响。
小姑娘阿杏蹲在船尾的小炉子旁，用一把旧蒲扇扇着火，锅里的鱼汤翻滚着，白汽袅袅。
过了一会儿，阿杏端了碗热气腾腾的鲫鱼汤过来，怯生生递给沈昭：
“大哥哥，我爹说河边凉，喝点汤暖胃。”
说完也不等沈昭答话，转身跑回船尾去了。
沈昭端起碗喝了一口。
鱼汤炖成乳白色，鲜得人眉毛都要掉下来，里面还搁了几片老姜，入喉一股热辣，紧接着整个五脏六腑都熨帖了。
他把碗搁下，朝船尾喊：阿杏，汤很好喝。
阿杏正蹲在炉子旁添柴火，闻言扭过头来，抿着嘴笑了笑，露出两颗小虎牙。
福安在旁边咽了口唾沫，眼巴巴地看着沈昭手里的碗：公子，这汤……闻着真香。
沈昭把碗递过去：剩两口，你尝尝。
福安接过去一口闷了，咂了咂嘴：我的乖乖，比牛婶炖的还鲜！
阿杏在船尾听见了，抿着嘴又笑了一下，低头继续扇火，耳朵红红的。
孙老实坐在船头，背对着他们，手里的竹篙偶尔点一下水面，把船拨正。
他头也不回地丢了一句：阿杏熬鱼汤的手艺比她娘还好。她娘走得早，三岁就跟着我在船上漂，别的不会，煮饭烧水倒是比大人都利索。
沈昭笑了笑，靠着船舱壁，把那枚骨哨从暗袋里摸出来看了看，又塞了回去。
......
船行至后半夜，忽然慢了下来。
沈昭睁开眼，掀开帘子一角，眼神微凛。
前头河道狭窄处，横着一条手臂粗的拦江铁链。
一艘官船横在江心，两盏惨白的灯笼高高挂起。
诡异的是，灯笼光不照江面，反而直勾勾照着岸边芦苇荡。
船头立着四五个皂衣差役，手里握着铁尺，身姿却像行伍出身的悍卒，死死盯着乌篷船。
孙老实撑住竹篙，嗓门发沉：前面是河泊所的哨卡，查私船的。你们进舱里躲躲，别出声。
沈昭盯着那几盏灯笼看了两息，忽然问道：孙船家，这哨卡夜里也查？
夜里少些，白天查得紧，说是防走私。
以前也这么查？
孙老实沉默了一息：以前倒没这么严，这小半年才紧起来的。
为什么？
听说上头换了人，新来的主事要立规矩。
沈昭看向船头那两盏多出来的灯笼上。
正常的哨卡，灯笼应该挂在拦江铁链的两端，标识范围。
可这两盏挂在船头，不照水面，照的是岸边方向，像是在给什么人留信号。
他又看了看灯罩下那几个差役。
五个人，站姿散漫，手里虽然拿着铁尺，但没有一个人往船头看。
他们的眼睛全盯着河面，像是早已知晓这条船会来，也早已知晓这条船上的人是谁。
官船的船舱里透出一线灯光，窗纸上映着一个人影，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
钓鱼的人坐在舱里，等鱼自己撞上铁链。
沈昭把帘子放下，低声对福安道：待会儿无论发生什么，先别动手，也别出声。
福安点了点头，攥紧了袖中的短棍。
孙老实站在船头，竹篙一撑，乌篷船缓缓靠向哨卡。
就在这时，官船舱门吱呀一声推开。
一个穿青灰直裰的中年人缓步走出来，身形枯瘦，背着手站在船头，径直看向乌篷船。
灯笼的光照在他脸上，映出一道从左眉梢斜入鬓角的狰狞旧疤。
孙老实，半夜跑船，送什么货？
活鱼。孙老实答得干脆，直沽鲜鱼行的老主顾，约好丑时到。
鱼呢？
舱里。
中年人咧嘴一笑，露出白森森的牙齿。
挥了挥手示意差役收起铁链。
铁链哗啦啦沉入水底。
他把手拢进袖中，朝乌篷船抬了抬下巴。
上来吧，查一查。
孙老实握着竹篙，侧过身来，朝沈昭使了个极隐蔽的眼色，然后转回头，声音平稳：
官爷，船上就我跟闺女，还有两位搭船的客人，他们赶时间，您要是查鱼，我掀舱板给您看。您要是查人......
他顿了顿，竹篙在水里轻轻一搅。
得问客人愿不愿意。
“客人？”
中年人眼角挑起一抹嘲讽，目光越过孙老实，直直落在乌篷船的舱帘上。
“天大的客人也得过了我这关。”
河风灌进来，吹得灯笼晃了两晃。
乌篷船内，福安手已经摸到了袖子里的短铁棍，呼吸急促。
沈昭却极其平静地拍了拍福安的肩膀，一把掀开了厚门帘。
帘子一开。
河风呼地灌进来，吹得他鬓发向后翻飞。
沈昭迎着灯笼的光站在舱口，衣衫单薄，嘴角带着三分笑意：“别难为船家了，我姓沈，镇远侯府的沈，你等的正主是我。”
中年人刀疤微抖，目光直刺沈昭腰间：
“沈二公子好胆魄。不过，你腰里那块铜牌，是从齐管事身上搜出来的吧？”
沈昭面色不变，但心里微微一沉。
中年人从怀里掏出一块通体暗沉的梅花令，边缘泛着森然铜光。
“齐管事不过是一条跑腿的野狗，他的牌子少了个缺角，你没看出来吧？”
中年人把腰牌往袖中一收，冷笑一声：“真正的归义堂京畿道掌事牌，在我这儿。”
“通州那帮酒囊饭袋被你蒙了也就罢了，到了直沽地界，可不是你沈家能撒野的地方。”
沈昭脑子飞速转动。
对方知道齐管事的铜牌缺角，说明他见过真牌子，而且他在归义堂的地位远在齐管事之上。
这人就算不是京畿道的掌事，也至少是直沽一带的核心。
但下一刻，中年人的话让整条河面的空气瞬间凝固！
“沈二公子，其实我今夜等的，根本不是你。”
他的目光越过沈昭，落在乌篷船的舱帘上。
“我等的……是你怀里那枚白骨哨。”
轰！
沈昭后颈猛地发凉，浑身汗毛炸立！
骨哨自打出京，他从未拿出来示人！
这是老侯爷临终留给沈家的底牌，直沽卫有三名暗桩见哨如见侯爷！
可眼前这人不仅知道骨哨的存在，甚至就在这设伏截留！
二十年前老侯爷留下的暗桩……
反水了？！
很有可能，有人把白骨哨当成了投名状。
沈昭脑子里飞快过了几条线。
渡口那老渔翁收铜板时眼珠子转得太快了，引路到孙老实船上太顺了，通州芦苇荡里那艘乌篷快船溜得太巧了。
三条线汇在一起，只有一个解释。
从他出城一刻起，他就在对方眼皮子底下。
对方或许不知道他会走减水河。
但知道他在通州闹出了动静，知道他会往直沽来，于是在所有可能的路上都设了哨卡。
而他，恰好撞进了其中一张网里。
中年人站在官船甲板上，侧身推开舱门，做了一个请的手势，森然冷笑：
“沈二公子请吧，舱里暖和。骨哨的来历，咱们进舱……慢慢算。”
河风从身后吹来，吹得沈昭后背发凉。
但他面上的笑意没有收，反而深了半分。
“好。”
他抬脚跨过船板，看着眼前黑洞洞的船舱。
“那就慢慢聊。”
身后传来孙老实低低的一声。
“后生，保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