减水河岸，韩家墅渡口。
这里是减水河与北运河交界，只有二十来户破草房，减水河的河道不宽，但水深流稳。
平日里只有一些小渔船和运货的舢板来往。
村口渡口边停着几条破旧的渔船，几个半大孩子光着脚在河滩上追逐打闹。
福安把骡车藏在柳树林子里，沈昭一身苦力打扮，溜达到渡口边。
渡口青石板上，坐着个补渔网的干瘦老头。
手里那根梭子穿来穿去，动作不紧不慢。
沈昭走上前拱了拱手：
“老丈，打听个事，去直沽的客船在哪儿搭？”
老渔翁抬起浑浊的眼珠子，上下刮了他两眼，嗤笑一声：“搭船？有官道不走跑来搭黑船？”
“这河里水深王八多，碰上黑心的梢公，一篙子把你敲晕扔河里喂王八，骨头渣子都找不着。”
“后生，小老儿奉劝你一句，到时候你婆娘改嫁了，娃儿管别人叫爹，你连个牌位都没处搁。”
沈昭二话不说，摸出十文钱塞进老头手里：“老丈所言有理，所以才找您打听个靠谱的。”
老渔翁捏了捏铜钱，眼角的褶子舒展开。
往河滩边扬了扬下巴：
“那边第三条乌篷船，船老大姓孙，外号孙老实，脾气又臭又硬，但从不图财害命。”
“你去问问，他今晚正好要去直沽送鱼。
“多谢老丈提点。”
老渔翁摆摆手，低头继续补网，嘴里还在嘟囔：“这年头，出门在外都不容易……”
“后生，你身上那件短褐是新的吧？补丁打得太齐整了，哪个苦力穿这么齐整的补丁？”
沈昭脚步一顿，低头看了看袖口。
老渔翁头也不抬：“别看了，赶紧走吧，我又不问你什么。”
沈昭笑了笑，转身往河滩走去。
渡口老柳树底下有几个歇脚的挑担货郎，正围着个茶摊子唾沫横飞。
“昨儿通州码头的事听说了没？顺天府查封了一座大暗仓！全是要命的连弩，两百多张啊！”
“可不是嘛！听说那位沈家小将军单枪匹马，长枪往地上一顿，对面几十个亡命徒愣是没人敢往前迈半步！”
“乖乖！一个人压住几十把刀？吹戏文呢吧？”
一个挑鱼筐的汉子瞪大眼，一脸不信。
旁边啃干饼的老汉一口唾沫啐在地上。
“吹什么戏文！老子二十年前在通州码头扛包，亲眼见过老侯爷！沈家人的种，天生就带杀气！”
“当年有个黑心仓头克扣咱们苦力的脚钱，老侯爷路过，当场把那狗日的绑在旗杆上抽！抽完了还自掏腰包给大伙发药钱！”
老汉眼珠子通红，敲着旱烟袋：“沈家人护短，护的是这天下穷苦老百姓的短！谁要是敢欺负老百姓，沈家手里的刀第一个劈了他！”
旁边一个卖茶的老头拎着铜壶凑过来，给老汉添了半碗热水，压着嗓子道：
“老哥说得一点不差！”
“我侄子在北境当大头兵，今年冬营发下来的定胜饼和冻疮膏，全是沈家自己掏私库弄出来的！前线将士哪个不对着沈家大旗磕头？”
“这帮通州的狗汉奸，在前头将士背后捅刀子倒卖军械，千刀万剐都不解恨！”
茶摊上一片附和声，群情激愤。
一个小年轻货郎好奇插嘴：“那……侯府那位二公子呢？听说身子骨弱，整天琢磨做买卖？”
“你懂个屁！”茶摊老板眼珠子一瞪，“人家二公子开的百宝阁，卖的那什么玉容皂，我家婆娘买了一小块，洗完手香得跟神仙似的！”
“我家婆娘那手，年年冬天裂口子，涂什么都不管用。用了那玉容皂才三天，裂口就收了一半。她如今逢人便夸，说沈二公子是她亲兄弟。”
“二公子赚的是达官贵人的银子，贴的是边关将士的肚子！这叫大才！”
“是啊，这位沈二公子当真是吾辈楷模。”
年轻货郎叹了口气，“我幼时读了三年书，算盘打烂了几把，到如今还是只能挑担子。”
“人家年纪轻轻，又是查案又是开铺子，人和人的差距怎么就这么大呢？”
“人比人得死，货比货得扔。”
老汉重新拿起饼，咬了一大口，“赶紧把担子挑起来，少说废话，废话说多了也不长本事。”
周围几个货郎哄笑起来，笑声混着茶水的白汽，在晨风里散开。
沈昭一路走过，嘴角不由勾起一抹微笑。
福安在后头激动得直搓手：“公子！您听见没？百姓心里跟明镜似的，记着您的好呢！连您卖的肥皂都成积德行善了！”
“行了，别嘚瑟，赶紧上船。”
沈昭虽然嘴上压着，但胸膛明显挺得笔直。
......
来到第三艘船前，沈昭停下脚步。
那是一条半新不旧的乌篷船。
船不大，但收拾得干净。
船头坐着个精瘦的中年汉子，脸色黑黄，正在往船板上收渔网。
船尾缩着个七八岁的小丫头，捧着个豁口瓷碗小口喝着米汤。
“孙船家？”
黑瘦汉子抬起头，一双眼睛精亮：“什么事？”
“想搭船去直沽，两个人，不带货。”
孙老实目光如鹰隼般在沈昭白净的双手上扫了一圈，又看了看福安结实的膀子：
“搭船？五两银子。”
福安眼珠子一瞪：“抢钱啊？！官船才五钱银子！”
“官船走大河，我走鬼道，嫌贵滚蛋。”
孙老实眼皮都没翻一下，低头继续收网。
“成，五两就五两。”沈昭直接掏出一锭碎银扔过去，“申时能走么？”
“能！”孙老实一把抓碎银揣进怀里，冲船尾喊了一声，“阿杏，加柴火，多煮两条鲫鱼。”
小姑娘应了一声，从船尾探出头来，好奇地看了沈昭一眼。
沈昭朝她笑了笑，小姑娘害羞地缩了回去。
福安凑过来低声问：“公子，这人靠谱吗？”
“能一眼看出你不像个脚夫的人，至少眼睛好使。”
沈昭跳上船板，找了个角落坐下来。
“眼睛好使的人，通常也惜命。他既然收了银子，就会好好把人送到。”
福安挠了挠头，也跟着跳上船。
他刚坐下，探头往船头看了看，压低嗓子：“公子，他连咱们去哪儿都不问，也不问咱们干什么的，这不合常理啊。”
“他问了，你敢说实话吗？”
福安想了想，讪讪道：“那不能。”
“所以他不问，才是聪明人。”
福安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缩回角落里老老实实坐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