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昭消化完这些隐秘，许久才低声开口：“所以孙老实等了二十年，就等我拿着骨哨来找他？”
“对，他不是认沈家，是认他师父的命。”
话音刚落，舱帘一掀。
孙老实微弯着腰，端着一碗热茶从外头进来，把茶搁在桌上，神色如常。
“二公子，贺百户说的都是实话。”
“我师父临死前那夜，是我收的尸。他咽气之前把骨哨塞给我，让我跑远点，说‘你活着，哨子才能等到沈家人’。”
沈昭转头看他：“他还有什么交代？”
孙老实想了想：“他说，告诉贺魁，别他娘的再装孙子了。老侯爷那句话，他要是还记得，就找个机会把账还了。”
满舱安静了两息。
贺魁猛地别过脸去，眼眶通红，青筋暴起。
沈昭点了点头，没再追问。
他把那枚铜牌推回贺魁面前。
“这枚牌子你继续收着，若你所言非虚，沈家认你这二十年的苦情账，也认直沽卫受的委屈。”
“等此间事了了，你拿着它来京城找我，我自会给你一个交代。”
贺魁浑身颤抖，那只独眼里血丝爆开。
“陈文山当年死的时候……骂我不是人，给归义堂当狗……”
沈昭迎着他目光，一字一顿：“你活到今天，对不对得起陈文山，这事儿你自己心里清楚。”
“但你今天要是缩了，你就真成了那条狗，陈文山也白死了。”
贺魁霍然转过头去，看着舱壁上粗糙的木纹，下颌咬得咯咯作响。
足足半炷香，他猛地转过身，抹了把脸。
“成！沈二公子，我贺魁这辈子只服过老侯爷，今天算老子栽给你了！”
沈昭眼底寒芒一闪。
“有句丑话说前头。”
“你只要弃暗投明，我既往不咎，保你不死。”
“但往后你要是再敢沾走私军械半根毫毛，我亲自把你挂在顺天府的大门上，明正典刑！”
贺魁扯了扯嘴角：“得嘞！这话听着痛快，比朝廷那些官话顺耳多了！”
他把铜牌收回暗袋，又从怀里摸出一张折得皱巴巴的海图，摊在桌上。
手指划过一片密密麻麻的岛屿标注，最后停在一个不起眼的小点上。
“沙垒岛，直沽海口往东三十里。”
“据我所知，归义堂在北方的军械中转仓几乎全在岛上，底账也在岛上。”
“萧景玄当年那批神臂弩就是从那运出关的，二十年了，那个地方极其隐秘，从来没换过。”
他顿了顿，独眼里闪过一丝狠厉。
“上面让我截杀你之后，明日就要转移岛上所有存货和账册。”
“如果你没来，我就得动手烧库。”
“但你来了，我带你上岛，你拿账册，我拿归义堂的底牌去侯府换一条生路。”
贺魁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我手底下八十个弟兄，不能全撤，否则上头立刻起疑。我带走二十个，剩下的照常留守，明面上一切如常。”
“你底下的那些人手，他们不知道自己是在替归义堂卖命？”
贺魁冷笑了一声：“知道一些，但不全知道。”
“他们只当是替上头做点私活，挣点外快，跟着我贺百户有肉吃有酒喝。”
“归义堂这三个字，没几个人听过，萧景玄、谢家，那更是天边的事。”
沈昭把海图上标记的位置记在脑子里，当即点头：“行，就这么办。”
贺魁一把掀开帘子，扯着破锣嗓子朝船尾吼：“老吴！满舵，去沙垒岛！”
船尾立刻传来一声懒洋洋的腔调：“好良言难劝该死的鬼，得嘞，走着！”
沈昭眉梢微挑。
这动静，怎么听着这么耳熟？
他探身往船尾一瞄。
只见掌舵的老头穿了身蓑衣，右肩塌了半寸，咧着满嘴大黄牙冲他挤眼睛。
好家伙！
可不就是今早渡口指路的老渔翁么！
老头笑得花枝乱颤：“后生，兜兜转转又碰上了，老汉姓吴，陈文山是我同门师兄。”
沈昭嘴角狠狠抽搐了一下。
旁边福安探头探脑地凑上来，压着嗓子直冒虚汗：“公子……咱这是进贼窝了，还是进神仙洞了？小的怎么觉着脖子后头发凉呢？”
沈昭拍了拍小厮脑袋：“别慌，咱们以为自己是个钓客，结果鱼自己成群结队往网兜里钻呢。”
孙老实抱着竹篙立在侧舷，慢悠悠地补了一刀。
“二公子莫怪，吴师叔在减水河上插秧漂了四十年，水底下的石头缝他都门清。我师父当年定下的死规矩，沈家人登船，不挑座，不回头。”
沈昭哭笑不得。
合着他在渡口前脚走，老吴后脚就抄近道先上了船。
他叹了口气，揉了揉眉心：“行，祖父布的局，合着提前二十年把你们全安排好了，就瞒着我一个人。”
孙老实眼神飘忽地看向河面：“二公子，我师父的坟在山上，这些年我连块碑都不敢给他立。”
沈昭看着他，磨了磨牙：“迁！回京城，侯府义冢，碑我写，侯府翻倍还你！”
孙老实握着竹篙的手指紧了紧，偏过头去看河面，好一会儿才开口。
“二公子，这话我记着了。”
......
船行至后半夜，寅时初刻。
船尾的老吴突然闷喝一声，嗓门都劈了叉：“二公子！后头咬上来了！五艘尖头快舟，扯着直沽卫的旗！”
贺魁脸色铁青，探头一啐：“放屁！直沽卫的船年久失修，哪有这脚力？”
沈昭疾步跨上甲板，打眼一瞧。
那五艘黑影如离弦之箭，快得诡异，船头上全挂着一盏熄灭的白纱灯笼。
沈昭背脊猛地窜起一股冷意。
他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
昨天在通州码头上端那处私仓时，他曾在通州水网里，见过一艘神出鬼没的乌篷快船！
船头上也挂着一盏这样没点亮的白纱灯笼。
“贺魁，你看那些灯笼。”
贺魁探头仔细看了一眼。
“啪嚓！”
手里的粗陶酒碗滑落在甲板上，摔得稀碎。
他惊恐地盯着那排白纱灯笼，独眼里的凶悍瞬间被冷水浇灭了。
“绝户灯……这是堂主的令灯！”
沈昭皱眉：“什么绝户灯？”
“归义堂堂主出行，船头挂白纱灯笼，灯灭表示堂主在船上，所有船只一律避让，不许靠近。”
“但这几艘船没挂主灯，只挂了令灯，说明是跟着清道的巡哨船，专门拦截不该出现在这片水域的船。”
“他们一旦确认咱们的身份，前面堂主的船队立刻就会收到消息。”
贺魁的嘴唇哆嗦，“他……他们怎么会在这？”
沈昭没空理他，脑子里飞速转了一圈。
堂主的船，绝户灯……
他脑子里瞬间闪过祖母将骨哨塞进他掌心时那句意味深长的叮嘱。
“你祖父说过，直沽暗桩见哨即应，归义堂的人听见，会以为堂主亲临。”
骨哨的哨声和归义堂堂主的信号，极可能是同一种频率。
祖父当年造这枚骨哨，根本不是用来调兵的！
这是一张换命的假虎符！
哨子吹响，暗桩认得，归义堂的人也认得。
认错了，就是一个死局。
但认对了，就能让追兵自己停下来。
情况紧急，他也只能赌一把了！
沈昭一把拽出骨哨，噙在嘴里，鼓足中气猛地一吹！
“哔——！！”
一道极其刺耳、仿佛能撕裂河雾的凄厉尖啸，骤然在夜空炸开！
哨音掠过水面。
几乎在瞬间，身后那五艘气势汹汹的快舟，竟像被无形大手狠狠一拽，齐刷刷顿住了去势！
下一刻。
船头那些熄着的白纱灯笼，竟然“唰”的一声，由前至后，一盏接一盏，全亮起了幽绿的火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