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几艘快舟亮起绿灯后，果然停了下来。
贺魁眼珠子都要掉在船板上了，指着沈昭结结巴巴。
“二公子，你……你真把他们给诈住了？！”
沈昭收起骨哨，轻轻吐出一口气，赌对了。
“不是诈，是我祖父早就算死了这帮暗鬼的规矩。堂主出行，哨响即止步，见灯如见阎王。”
老吴在后头乐得直拍大腿：“神了！陈师兄说得半点没错，老侯爷下钩子，向来是直接下在王八嘴边上！二公子也如出一辙！”
福安拍着胸脯，长舒一口气：“哎呦我的娘，吓得小的尿都快憋不住了，公子真乃神人也！”
乌篷船借着灯笼亮起的那一瞬，贴着芦苇荡的暗影往沙垒岛方向疾驰。
可还没等众人松口气，身后不远处，急促的摇橹声再次爆响，汹汹袭来。
五艘船里，有三艘乖乖调头。
剩下两艘竟疯了一样破浪追来！
当头一艘船上立着个高瘦汉子，穿着一身直沽卫的百户官服，拔刀厉喝：“前面的船！停船受检！奉上令拦截江洋大盗，再跑就放箭了！”
贺魁脸色一变，低声骂了一句。
“这人是直沽卫前哨百户赵大勇，此人刚正不阿，性情刚烈，向来是眼里揉不得沙子，他接的上令拦船，怕是不知道船上是谁。”
孙老实眼神一横，掌中竹篙横在胸前：“二公子，是直沽卫的人，追上来只能硬拼了。”
沈昭却一把按住孙老实的手腕，大步走到船尾边缘。
夜风卷起他的长袍，在水雾中烈烈翻卷。
“直沽卫的弟兄！你们吃的到底是大梁的军饷，还是谢家的剩饭？！”
沈昭气沉丹田，清朗的嗓音借着水面回音，滚滚压了过去。
赵大勇一愣，刀势微滞：“你……你胡说什么！我们奉上令抓贼！”
“抓什么贼？这船上坐的是镇远侯府沈昭！你抓的是贼，还是替人灭口的刀？！”
沈昭面容冷肃，声音陡然拔高，掷地有声。
“你们若还是直沽卫的兵，立刻落帆！我沈昭以镇远侯府嫡孙之名起誓，二十年克扣的饷银，我一颗不少给你们追回来！”
“若你们铁了心替人挡刀，那就上来砍了我！看看老侯爷旧部，会不会把你们挫骨扬灰！”
四周河面唯余水浪拍岸之声。
赵大勇攥着刀柄的手指一根一根松开了。
“你下来看。”
赵大勇犹豫了几息，到底没敢放箭，只把船靠了过来。
他跳上乌篷船，持刀走到沈昭面前，低头看清了令牌上“镇远侯府”四个篆字，还有背面那个“沈”字。
这牌子他没见过。
但镇远侯府的名头他听过，二十年前老侯爷北巡，直沽卫上下都受过老侯爷的恩。
那年冬天，老侯爷还让人给卫所送过两百车炭。
赵大勇攥着刀柄的手松了，抱拳行礼。
“沈……沈公子，卑职赵大勇，直沽卫前哨百户。卑职接的上令含糊不清，只说拦船抓人，没说拦的是侯府的车驾。”
“卑职有眼无珠，请公子恕罪。”
沈昭没空跟他计较，只沉声道：“你的上令是谁下的？”
赵大勇犹豫了一瞬。
“是巡检司转来的令，但巡检司说是上头直接递下来的。卑职没见着人，只接了牌子。”
“什么牌子？”
“一块黄铜牌子，正面刻着梅花纹。”
沈昭心里一沉，归义堂的铜牌。
巡检司里有归义堂的人，归义堂借巡检司的手给直沽卫下了令。
“赵百户，你今晚拦船的事，回去后一个字不许提。谁问起来，就说没追上，船跑了。”
赵大勇咬了咬牙。
“那上令那边……”
“上令那边，我替你去说。”
沈昭把令牌收回怀里，“你回去之后要是觉得不好交代，就让你的人把嘴闭紧。今晚上船的人，有一个说漏了，你第一个担责。”
赵大勇膝盖一软，单膝跪了下去。
他身后十几个持弩的直沽卫兵卒面面相觑，接着齐刷刷跪倒一片。
“上令说抓的是江洋大盗……小公子，我们当真不知是侯府贵人啊！”
“现在知道了，立刻掉头回去。”
沈昭收回令牌，语气森然。
“明日辰时之前，全营封门，敢走漏半点风声，按通敌论处。”
“是！”
两艘快舟调头如飞，桨声急促地划破河面，眨眼间便消失在惨淡的夜雾深处。
整条乌篷船静得落针可闻。
福安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白面馒头。
他回过神来猛地一拍大腿：“神了！真神了！公子您刚才那做派，比茶馆里说书的霸王还威风！回京我必须跟三公子学学，非吓死他不可！”
贺魁靠着船帮，独眼复杂得无以复加：“沈二公子……你比你家老侯爷，更会攻心。”
沈昭侧过头，似笑非笑：“我祖父拿刀讲道理，我不爱见血，只好拿脑子讲道理。”
小半个时辰后。
老吴掌着舵，眯眼望着前方水天交接处浮现出的暗影，一脸激动。
“二公子，沙垒岛到了。”
沈昭整了整被风吹乱的衣领，目光投向夜色中的孤岛。
那里漆黑一片，像头潜伏在汪洋中的巨兽。
然而，就在乌篷船靠近岛礁百步之时，船头的老吴突然倒吸一口凉气，声音变了调。
“二公子……贺百户……看、看天上！”
沈昭猛地抬头，瞳孔骤然紧缩成针芒状！
前方沙垒岛港湾上方，海面数丈高半空中。
毫无征兆地浮现出密密麻麻的火光。
整整三十盏惨白色的琉璃巨灯，凌空悬浮，毫无依托，宛如三十只悬挂在夜空中的妖魔眼瞳！
冰冷、死寂，带着滔天的煞气，将整片海域照得惨白如昼！
贺魁看清那排悬空白灯的瞬间，膝盖一软，险些跌坐在地，嘴唇青紫地颤抖起来。
“那……那是萧景玄的亲兵！传说中三百年前大乾荡平北蛮的……离火悬灯！”
沈昭死死盯着那些灯笼：“这又是何物？”
贺魁喘了两口气，嗓子压得又低又哑。
“这东西我听老一辈说过。大乾开国那阵，北蛮铁骑夜里袭营，来去如风，防不胜防。”
“太祖皇帝麾下有个道士献了这灯阵，三十盏琉璃灯悬空高处，灯里灌了磷火，日夜不灭。”
“一旦有敌军靠近，三十盏灯同时转向，光柱交叉照射，把整个草原照得跟白昼一样。”
“灯下面埋伏的弩手借光放箭，一射一个准。北蛮骑兵三次夜袭，全折在这灯阵上。”
沈昭眯起眼：“所以这是预警和封锁两用的阵。”
“对。灯亮即敌现，光柱锁死退路。想从正面过去，三十盏灯照着，连个躲的地方都没有。”
贺魁面带疑惑：“可这东西三百年前就绝迹了，萧景玄从哪里找出来的，我不知道。”
“但有一点我能肯定，他把这东西摆在沙垒岛正面上，就是告诉所有来犯的人：此路不通。”
沈昭没接话，心里却转了一圈。
姜天策留下的东西，怕是有不少落在了归义堂手里，就好比这离火悬灯。
萧景玄跟他们勾结在一起，真是狼狈为奸！
他慢慢吐出一口气，转头问贺魁：“你可知岛上大概有多少人？”
贺魁嘴唇哆嗦着：“明面上不到百人，但萧景玄的私兵既然在，那就不好说了。”
“三十盏灯，每盏下面都有一队人马盯着，港湾正面一览无余，怕是进不去。”
沈昭眯起眼，忽然发现那些灯笼的间距完全一致，每盏之间的角度分毫不差。
三十盏灯呈品字形排列，每一组的中心处，都有一盏比其他灯略大一圈的主灯。
三组主灯之间，又形成了一个更大的三角。
他脑子里闪过祖父书房里那本《阵图考略》，其中有一页画的就是类似的灯阵。
祖父在那页旁边批了四个字：阵眼在灯。
沈昭转头：“大家看清楚了吗？这些灯每组中间那盏最大的是阵眼，三盏阵眼之间又互相连接，破了一盏，另外两盏会补位。”
孙老实眯眼看了半天。
“二公子是说，得三盏一起破？”
“对，三盏同时灭，阵就散了。”
沈昭把阵眼位置牢牢记在脑子里，然后一把拽住福安胳膊，把他拉到船尾，压低声音。
“福安，听好了，原计划变了。”
福安脸都白了：“公子，啥意思？”
“兵分两路，你跟老吴一起立刻划船回通州，速速去汇合点找韩铁山。”
沈昭把沈家的身份令牌塞进福安手里。
“拿着这个，让韩铁山以顺天府查办通敌要犯的名义，去通州水师驻防营调一营水师，天亮之前迅速合围沙垒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