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十五，辰时。
直沽入海口，新港码头。
天刚蒙蒙亮，海风裹着咸腥的浪沫子，刮在脸上跟糙石子磨肉似的生疼。
码头上却已热闹得像赶大集，大大小小货船挤在栈桥两侧，桅杆多得像筷子笼里插的筷子。
讨生活的苦力号子喊得震天响，挑担的，扛包的，一袋袋粮食和布匹在跳板上穿梭。
栈桥尽头，一个蹲着补渔网的干瘦老头把竹梭子往耳朵上一别，眯着混浊的眼珠子，盯着刚靠岸的那条乌篷快船。
“胖嫂，你瞅瞅那船。”
老头拿胳膊肘捅了捅旁边卖蛤蜊的胖妇人：“吃水浅得像片树叶，船篷遮得严严实实，跑海运的连个招子都不挂，鬼鬼祟祟的。”
胖妇人把手往围裙上擦了擦，伸长脖子瞧：“哦，你说那个啊？早就瞅见了！天没亮就杵那儿，船老大连脸都没露过。”
“刚才下来个瘦高个，斗笠压得下巴都瞧不见，走路还一拐一瘸呢，直奔城里去了。”
“哦，那你看清他往哪条巷子拐的没？”老头追问。
胖妇人斜眼瞪他：“打听这么细干啥？莫不是衙门里的暗探，想抢老娘的蛤蜊生意？”
“放你的屁，随口问问罢了！”
老头嘴上骂着，干枯的手指头却飞快地在网线里系了个死扣。
他脚边的破鱼篓里，一条红尾鲈鱼鱼头朝下，鱼鳃一张一合，尾巴正正冲着城北方向。
胖妇人低头瞥了一眼那鱼，忽然把手里刚拾掇好的蛤蜊往摊上一撂，抓起秤杆子敲了敲木盆边沿，扯着嗓门吆喝起来：
“新鲜蛤蜊——刚上岸的！三文一斤，五文两斤！走过路过别错过！”
她喊得中气十足，声音盖过半个码头。
几个扛麻袋的汉子被她这一嗓子逗得直乐，其中一个光膀子的壮汉抹了把汗，冲她嚷：“胖嫂，你今儿个嗓子比平时亮堂三度，吃炮仗了？”
“滚你的蛋！老娘天天都亮堂！”胖嫂啐了一口，秤杆子往壮汉方向虚虚一戳，眼神却不动声色地往栈桥那头递了个暗号。
补网老头低着头，嘴里念念有词，手指头把网线绕得飞快。
不到两炷香，那条红尾鲈鱼被一个挑着空鱼筐的年轻汉子拎上了码头。
他吹着口哨，脚步轻快地穿过三条巷子，拐进一间挂着“四海茶馆”破布帘子的小铺面。
福安蹲在茶馆门槛上啃着肉烧饼，瞧见鱼篓，油手一抹嘴，扯着嗓门往里喊：
“二公子！鱼送到了！”
门帘一挑，沈昭走了出来。
他只扫了一眼那鱼尾摆的方向，眉头微微一挑，嘴角就扯出一抹冷笑。
“城北，章先生手底下那个瘸腿师爷廖赴泉，果真命大没死透。”
沈暄从长凳上一蹦三尺高，黑布裹着的银枪往肩上一扛，乐得直咧嘴：
“二哥，我早说了吧！谢鹤鸣那老狗，向来是卸磨杀驴的主儿，能留这师爷活命才怪呢！”
“别乐得太早。”沈昭指尖轻轻转着一枚莹白的白骨哨，“章先生一逃，谢鹤鸣定会急了眼，可要杀人灭口，谢家绝不会只派一路阿猫阿狗。”
话音未落，福安又颠颠地跑了进来，手里攥着个湿漉漉的蜡丸。
“公子！直沽卫赵大勇送来的急信！他扣了两条京城方向来的快船，船上的人亮的是谢家外务管事的牌子，记下了船号和人数。”
沈昭捏开蜡丸，扫了眼纸条。
沈暄把大脑袋凑过来，眉毛拧成一团：“六个人？还背着长条家伙？这帮孙子明目张胆啊！”
“谢家派了两拨人，赵大勇放走的是盯梢的，真正要动手的......”
“已经进城堵人了。”
沈昭把纸条凑到油灯上，看着火苗将字迹卷成黑灰，“走，先去会会廖师爷。”
......
直沽城北，悦来客栈。
这铺子破得只剩半块招牌迎风晃荡，掌柜是个圆脸中年妇人，正趴在柜台上打盹。
沈昭一行人抬脚迈进门槛，圆脸掌柜立刻换上一张笑脸迎上来：“客官是打尖还是住店？小店干净实惠，后院还有上好的马厩……”
沈昭没理这茬，目光落在楼梯拐角处，台阶上的一双泥屐上。
鞋帮绣着暗纹，正是谢家外务堂暗卫特制的防滑便靴，和大内侍卫营使的一模一样。
“啪。”
一块碎银子轻巧地落在柜台上。
沈昭看着她，神色温和：“掌柜的，楼上那位瘸腿的客人在哪间房？”
圆脸掌柜眼珠子乱转，手刚伸出去，又跟被烙铁烫了似的缩回来。
“客官，小店有规矩，不问客人来路……刚才那几位爷可凶神恶煞的……”
沈昭注意到她说话时眼珠子往左上方飘了一下，那是回忆编造时才会有的方向。
“啪。”
又是一锭五两重的官银，稳稳压在碎银旁。
“小本买卖，别给自己招祸。”
沈昭淡淡补了一句。
圆脸妇人倒吸一口凉气，见眼前这公子通身的气度，又不像寻常客商。
她最后猛一跺脚，飞快把银子划拉进袖筒。
声音压得蚊子哼哼似的：
“天字三号房！方才还有个戴斗笠的刚进去，不到一炷香工夫就提刀跑了，走的是后窗！”
“那斗笠客下楼时小的瞧了一眼，左手小指缺了半截，脸上好像还有道旧疤，从眉骨拉到耳根，吓死个人！”
沈昭眼风一扫：“沈暄，截后路。”
“得嘞！瞧我的！”
沈暄提着枪化作一阵风窜向后巷。
沈昭转身抬脚上了二楼，福安和郑三贵一左一右紧跟在后。
天字三号房，门板半掩着。
沈昭抬脚将门轻轻一踹，门板应声而开。
迎面一股呛鼻的草药味，屋里一片狼藉，床上被褥乱七八糟，窗户敞开，冷风呼呼往里灌。
靠窗桌上的牛皮暗匣被撬开，里头空无一物，旁边粗陶茶杯里，残存着一圈发黑的茶渣。
沈昭走过去，指腹在杯沿上抹了一下，放到鼻尖闻了闻。
“茶里下了东西。”
福安凑过来吸了吸鼻子：“好怪的苦味，这啥啊公子？”
“曼陀罗混着生草乌，见血封喉的毒。”
沈昭冷笑，“不出意外，是谢家送来的断头茶。谢家的人没打算让他活着离开，那斗笠客是来送药的，那瘸子师爷要么已经喝了，要么......”
“轰！”
话未说完，后院猛然传来院墙崩塌的巨响，紧接着是枪杆破风的尖啸和沈暄的大嗓门：
“狗东西，往哪儿钻！二哥，我按住一个！还有个斗笠客跳河跑了！”
沈昭三步并两步赶到后院。
泥地里，一个瘦高个被沈暄拿枪杆死死压在地上，后腰洇出一大片殷红血迹，疼得直抽抽。
沈暄的银枪指着他的后心，枪尖已没入皮肉三分，他不敢再动。
正是廖赴泉。
“别杀他。”
沈昭快步上前蹲下，拨开廖赴泉按着后腰的手看了眼伤口。
刀口很新，像是方才那斗笠客留下的。
“谢家派来灭口的？”
廖赴泉疼得满头冷汗，每说一个字，血沫子就从牙缝往外冒：“……你……你又是谁？”
“沈昭。”
“沈……沈昭？！”廖赴泉浑身一颤，看清来人后，眼里满是绝望与狠戾，“沈家人……你们来晚了一步！账本子……老子已经一把火全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