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昭眉梢微动。
谢家换了暗哨，把外围的眼线全撤了，换了个生面孔盯着。
这说明谢家内部已经进入最后的收缩阶段，该清理的痕迹正在清理。
“芸儿，你让春草明日再去买豆腐，绕远点走，别靠近谢家后门。”
“为什么呀？”
“因为那个晒太阳的老头，可能不喜欢别人看他。”
沈芸歪着脑袋琢磨了一下，忽然一拍手：“懂了！就像三哥练枪的时候不让人看一样，看了会急眼！”
“差不多。”
林氏在廊下扯着大嗓门喊：“挂好了就进来吃饭！饭熟了！牛婶炖了整整半锅羊蝎子，再不吃全让三小子抢光了！”
沈芸一听羊蝎子，小短腿在沈昭怀里乱蹬：“肉肉！二哥快放我下来，我要去抢羊骨头髓！三哥可能吃了，去晚了就没了！”
沈昭失笑，将她放落地面。
小团子一溜烟颠颠地跑了，红斗篷在回廊间像只扑腾的小火苗。
沈昭站在庭院里，看着小妹跑远的背影，眼底那层凛冽的寒意慢慢化开。
......
吃完晚膳，沈昭推开书房门，对着案上那摞还没翻完的策论叹了口气，在椅子里坐下来。
刚拿起笔，门外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福安捧着誊抄好的供词快步进来了。
“公子，这是从西街甜水井里起出来的抄本，和牛皮筒里的信件完全对得上！”
“谢鹤鸣不仅私运军械，还打算借着海商林道安的船队，将谢家老宅的私财全运去关外避险！”
沈昭搁下笔，目光越过信纸边角那行狰狞的朱批，落在窗外暮色沉沉的庭院里。
谢鹤鸣，你够狠。
那就看谁比谁更狠！
沈昭铺开一张白麻宣纸，蘸足了浓墨。
笔尖落纸，力透纸背。
“泉州林道安，福隆号，海路一线，立即传书给通政司和市舶司暗线，彻底封死海口。”
刚落完最后一笔，书房门“吱呀”被推开半条缝。
沈芸怀里兜着七八颗热乎乎的糖炒栗子，猫着腰钻了进来。
“二哥，吃栗子！”她踮着脚尖，费劲地剥开一颗黄澄澄的栗子仁，一把塞进沈昭嘴里，“牛婶说你整天不按时吃饭会变成小老头，我来监督你！”
沈昭嚼着甜糯的栗子，心底一片温软，眉眼间那点杀伐之气软了三分。他故意板着脸道：“晚上吃这么多甜食，小心牙被虫子蛀光。”
沈芸理直气壮地叉起小腰：“我才不怕呢！对了二哥，我还有重大军情要报！”
“哦？沈大军师有何军情？”
沈芸压低声音，神神秘秘地凑到他耳边：
“今天春草去买豆腐，谢家后门扫地的大爷碎嘴，说谢家昨晚半夜偷偷套了十几辆大马车，车轮子把青石板都压出了印子，全往北城门去了！”
沈昭握着狼毫笔的手骤然停在半空。十几辆重车，天没亮出城？谢家这是嗅到了风声，已经在连夜打包转移私产了！
“芸儿，你立大功了。”沈昭摸了摸她的小脑袋，“想要什么赏赐？十串糖葫芦。”
沈芸眼睛一亮，随即又板起小脸：“不行，十串吃不完会坏牙。”
她伸出五根肉短手指头，“五串就行！另外五串折成铜板存进我的小金库里，以后本姑娘可是要做天下第一首富的！”
沈昭笑出了声，把她往门口推了推：“行，都依你，去找春草记账。二哥还有事要办。”
沈芸蹦蹦跳跳地退到门口，忽然又趴在门框上探进小半个脑袋，压低嗓门嘱咐道：
“二哥，谢家那帮坏老头要是敢咬你，你记得带上三哥！三哥皮厚，能替你扛揍，千万别自己往前冲呀！”
“知道了，小财迷。”
看着妹妹欢天喜地地跑走，沈昭眸中的温度彻底褪去，换上一片刀锋般的冷冽。
转移私产？
谢鹤鸣，你这艘漏水的破船，也配想全身而退？
他提笔在纸上重重写下一行字：
“截其退路，断其财源，关门打狗。”
窗外北风忽紧，夜色渐深，三更天的梆子声在京城的大街小巷幽幽回荡。
三更天了。
沈昭吹熄了灯，却没有上床。
他坐在黑暗里，把明天要做的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先派人盯住谢家所有出城的货，再让韩铁山去查封谢家名下的钱庄铺面，最后......
他摸了摸袖中那枚叶蓁蓁给的平安符，符纸边缘已经磨得起毛了。
最后，得给谢蕴送一份大礼。
白灯闭眼，断魂锁命。
谢蕴喜欢这个调调，那他就以牙还牙，让谢家上下也尝尝被人盯着后脊梁的滋味！
......
与此同时。
谢家老宅，内书房。
几盏白瓷油灯将屋里照得如同白昼。
谢蕴端坐在紫檀大案后，指尖捻着一柄精致的小银刀，正细致地在雪浪纸上勾勒着图样。
那是一双闭着的眼睛。
线头交错，透着一股阴冷至极的死气。
“大公子。”
门外小厮隔着帘子低声回话，“刺杀的那位回来了，廖赴泉没杀成，被沈昭的人截走了。”
谢蕴手里的银刀顿了顿，刀尖在纸上扎出一个细小的血点。
但他脸上却没有半分惊慌，反而缓缓扯出一抹病态的冷笑。
“沈昭倒真是一条咬住就不松口的狗。”
谢蕴将银刀随意扔在桌案上，取过一旁温热的帕子细细擦拭着手指：“截走了又如何？死人开不了口，活人的嘴……也得看他在谁面前开。”
“大公子的意思是……”
“去通报父亲，不必慌着运剩下的银箱了。”
谢蕴抬眸，漆黑的瞳仁里闪动着毒蛇般的算计，“明日早朝，通政司衙门前，会有一批‘苦主’拦下御史的轿子告御状。状告镇远侯府私通外敌、借海运私藏神臂弩，意图谋反。”
门外小厮心头一颤，连忙躬身：“小的这就去办！只是大公子，那批‘苦主’……”
“十二个。早市卖菜的、挑担的、跑船的，一人十两银子，闹得越凶越好。”
谢蕴从袖中取出一张折好的名单递出门帘，“上面写得清清楚楚，你照着安排。”
小厮接过名单，飞快扫了一眼，忽然看到其中一个名字时一愣：“大公子，这赵老栓……他儿子不是在北边当兵么？”
谢蕴没有答话。
只是用帕子慢慢擦着银刀刃口。
过了两息才开口，声音平得没有起伏：“他儿子在北边当兵，他替北狄人递消息，父子二人，殊途同归。这不刚好？”
小厮浑身一哆嗦，再不敢多问，低头退了出去。
谢蕴缓缓起身走到窗前，遥遥望向夜幕中镇远侯府的方向。
那株老梅树上挂着的大红灯笼，似乎在茫茫黑夜中透出一团微弱却扎眼的红晕。
谢蕴嘴角挑起一抹讥笑。
“沈昭，红灯笼能辟邪？可我谢家的罪状，你辟得了么？”
他抬起修长苍白的手，一把扯下了窗前的青绸帘子。
帘子落下，月光被隔绝在外。
黑暗中，他嘴角那点弧度没有收。
好戏，天亮才算开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