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十六，卯时三刻。
天刚蒙蒙亮，通政司门外的青石板路上还结着一层脆薄的白霜。
街边包子铺的笼屉“呼哧”掀开第一笼，热腾腾的白汽冲上天，被冷风一割便散了个干净。
黄掌柜正举着火钳往炉膛里添黑炭，一抬眼，差点把火钳戳自己脚面上。
“乖乖……”
平日里清静得能跑马的登闻鼓院门口，今儿个居然黑压压跪了一大片。
打头的是个穿粗布短褐的壮汉，脸上横肉乱颤，虽说是跪着，那腰杆子却挺得笔直。
他身后跟着十来号衣衫褴褛的男女，挑扁担的、挎烂菜篮的，还有两个咳得上气不接下气的白发老头。
人手举着一张大白纸，跟举招魂幡似的齐刷刷戳在头顶。
黄掌柜拿胳膊肘撞了一下隔壁卖烧饼的伙计：“哎，这大清早的，唱哪出大戏呢？”
烧饼伙计揉着发红的眼皮，踮着脚瞧：“听说是告御状的！昨儿半夜就来蹲点了，说是镇远侯府私通北狄，倒卖军械发横财，害死不少人……”
“放他娘的连环拐弯屁！”
黄掌柜火钳往地上一戳，溅起两点火星子。
“沈家二公子前些天才在城外施粥，那白米成桶成桶往锅里倒，筷子插进去都倒不下来！你见过通敌卖国的贼人这么大方？”
“你别冲我发火啊，我哪知道啊，可你看那帮人哭得跟真的似的。”
黄掌柜眉头皱紧，端着火钳往前凑了几步。
那横肉汉子正扯开破锣嗓子干嚎：
“青天大老爷开开眼啊！小民赵老栓，河间府人氏！我儿在边关吃军粮，生生被沈家害断了一条腿啊！沈家用军械粮草换北狄人的雪花银，拿边关儿郎的骨头铺富贵路啊......”
嚎得那叫一个抑扬顿挫，鼻涕眼泪抹得满手都是。
围观的百姓越聚越多，几个心肠软的婆子当场就跟着抹起了眼角。
一个挎着菜篮的圆脸妇人抽了抽鼻子，拽着身旁老姐妹的袖子直叹：“哎哟造孽啊，亲儿子的腿都废了，这镇远侯府当真黑了心肝不成？”
旁边头发花白的老妇人斜着眼瞅了半天，忽然从鼻孔里挤出一声冷笑：
“你咸吃萝卜淡操心，前天城外施粥你跑得比兔子还快。沈家要是黑心，能给你白吃白喝？”
圆脸妇人脸上讪讪的：“我……我这不是听他哭得惨嘛……”
“惨个屁！”
老妇人努了努嘴：“你仔细搭一眼他那短褐。上头补丁虽然多，可底下料子那是松江细布！寻常逃难的庄稼汉穿得起？”
“再瞧瞧他后腰，鼓鼓囊囊坠着个大荷包呢！哭穷要饭的腰里能坠着二两碎银子？”
圆脸妇人伸长脖子一瞅，眼珠子一瞪：“哎哟喂！还真是！我家当家的累死累活才穿破麻布，他个喊冤的底子穿细布？拿老娘当猴耍呢！”
黄掌柜听得直乐，刚想跟着啐两口，身后突然传来一道温和清亮的少年嗓音。
“诸位街坊，劳驾，借个道。”
人群“唰”地一下散开条道。
沈昭一身靛蓝直裰，外面披着件玄色大氅，手里慢条斯理地托着个牛皮卷筒。
他嘴角噙着笑，身后跟着陈文远，还有两个通政司的书吏，看着就像是早起逛街的贵公子。
赵老栓的干嚎顿时卡在嗓子眼里。
他飞快瞟了一眼，认出这正是正主沈昭，嗓门顿时拔高了八度：“沈家二公子来了！杀人灭口的来了！乡亲们快看啊，沈家派人来封口了——”
“封口？”
沈昭在赵老栓跟前三步远停住脚，偏了偏头，满脸无辜。
“这位老丈，按大梁律法，登闻鼓前递状子，得先向通政司书吏递贴登记。你一不排队，二不填籍贯，见人就跪下哭嚎……”
沈昭撩起大氅下摆，笑眯眯地蹲在他面前，与他平视。
“莫不是昨儿晚上的隔夜酒还没醒，大清早跑衙门门口耍酒疯醒脑子来了？”
“噗嗤——”
围观的百姓哄堂大笑。
连包子铺的黄掌柜都笑骂了一句：“沈二公子说得在理！衙门都没进呢，嚎给路边野狗听呢！”
赵老栓一张横肉脸涨成猪肝色，猛地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草纸，恶狠狠拍在雪地上。
“你少在这里耍贫嘴！这是状告你们沈家倒卖军械的血状！我儿子的腿就是被你们家害断的！”
“你儿子？”
沈昭两根修长的手指夹起地上的状纸，展开扫了两眼，眉梢微微挑起。
“赵老栓，河间府赵家沟人，长子赵大柱，永明十五年入伍，戍守北境镇朔关前哨……”
沈昭缓缓抬眼，眸底笑意退了个干净。
“赵大柱，三年前私通北狄斥候，被监军当场查获，按律当斩不怠。是你变卖祖产，托了京城谢家门路，在文书上硬改成‘年迈老父无人奉养’，才保下他一条狗命，改判了杖六十、革职查办。”
赵老栓见自家底细被彻底拆穿，面皮狠狠抽搐了两下，气势瞬间瘪了三寸：
“你、你放屁！我儿明明就是腿断了……”
“腿确实断了，那是六十军棍打断的。”
沈昭将状纸反手一折，指尖点在纸背上。
“监军司卷宗里记得清清楚楚。你儿子半年内三次出哨，次次绕道去同一个风口会北狄探子。第三次被截获，裤腰带里还搜出一封手抄的北境布防图。”
沈昭站起身，居高临下看着他，字字如刀。
“私通外敌的是你儿子，找谢家托关系钻空子的是你，如今倒打一耙堵衙门告沈家通敌的。”
“还是你。”
沈昭将那张纸轻轻飘落回赵老栓膝盖前。
“顺天府存着这案子的全套卷宗，监军司的朱印底档也在。用不用我派人把包大人请来，当着这百十号街坊的面，从头到尾念个全套？”
赵老栓脸色由紫转白，浑身肥肉不可抑制地抖了起来。
他慌乱地扭头往人群外围瞅，眼神乱飘，嘴唇直哆嗦。
然而人群外冷冷清清，连个鬼影子都没有。
昨晚那个给他塞银票、教他怎么哭丧的灰衣汉子，早就跑得无影无踪了！
谢家这是把他当用完就扔的擦脚布！他要是认了，儿子得蹲大牢，他自个儿也得掉脑袋！
赵老栓一梗脖子，开始耍无赖：“你沈家在京城一手遮天！顺天府包大人自然替你们说话！你们官官相护屈打成招！”
人群里有人小声嘀咕了一句：“这赵老栓……不就是河间府那个赵大柱他爹么？我听我表兄说过，他儿子通敌的事……”
话音还没落。
一个瘦高个儿的汉子猛地从人群挤了出来，粗布短褐，挑着个空货担，嗓门大得能把树上的麻雀震下来。
“赵老栓！你他娘的还敢来告状？！”
那汉子把担子往地上一撂，指着赵老栓的鼻子就骂：“三年前你儿子在北境通敌，监军要砍他脑袋，是你拿了你婆娘的嫁妆银去填谢家的门缝，才保住你儿子一条狗命！”
他转头冲围观人群一抱拳：“各位街坊，小的刘三，河间府人氏，跟赵老栓是同村！他儿子赵大柱干的那些丑事，村里老小谁不知道？通敌卖国的是他赵家，他还有脸来告沈家？！”
人群“轰”地炸了。
“合着儿子是汉奸，老子来告忠良？”
“这赵老栓的脸皮，比我家案板还厚！”
赵老栓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着：“刘、刘三你胡说！你收了多少银子替沈家说话！”
“我收银子？”
刘三嗤了一声。
随即从怀里摸出皱巴巴的路引。
“我前夜到的京城，在城外车马店歇了一宿。今早进城卖货，听说有人告沈家，才一路跑过来的！路引上日子还热乎着呢，你要不要瞧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