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昭跨进通政司大堂，看向陈文远：“你爹在礼部，我听闻跟都察院的孙御史走得近，对吧？”
“孙大人？这位老大人年过六旬，跟我爹是有些交情，为人最是刚正不阿，连内阁的账都不买，更不理谢家。”
“那劳烦文远兄跑一趟。把门口这出戏的原委一字不落告诉孙大人。谢家在朝堂上安插的言官只要敢咬，孙大人的折子就得跟上。”
“沈兄这是想引蛇出洞？”
沈昭在登记案前落座，把牛皮卷筒扣在桌面上，嘴角微挑。
“谢家不动，我逼他们动。二十年前的陈年烂账，今天也该晒晒太阳了。”
他利落地抽出一叠泛黄的公文。
通政司那年长书吏凑上前一瞅，整个人像被电打了一样，猛地倒退半步，后背撞在柱子上，发出一声闷响。
“这……这是永明初年的兵马调动密档？！沈公子，这东西你从哪儿翻出来的？！”
书吏声音都在发抖，双手悬在半空，指尖颤得像风里的枯枝，愣是没敢去碰那折子。
“劳烦录档，直呈御览。”沈昭淡淡道。
“沈公子稍候，小的这就去请赵大人过目。”
书吏脸色煞白，咽了口唾沫，捧着折子像捧着一盆滚油，跌跌撞撞地朝后堂跑，差点被门槛绊个狗吃屎。
陈文远倒吸一口凉气，冲沈昭抱拳：“沈兄，你这是要掀了天灵盖啊。我这就去找孙大人！”
“等等。”沈昭叫住他，低声补充，“你告诉孙大人，谢家当年经手调兵令的人叫萧景玄，告老之前最后一任职务是太子太傅。孙大人若是不信，让他翻翻永明元年的内阁档。”
陈文远脚步一顿，回头看向沈昭：“沈兄，你今天这手笔……比在学馆写十篇策论都管用。”
“策论是写给考官看的，今天这出是写给谢家看的。”
陈文远一抱拳，转身快步出了门。
沈昭提笔，在通政司的存根底册上落下姓名，写下一行遒劲有力的小字：
“镇远侯府次子沈昭，愿以项上人头担保，所呈旧档字字属实，若有半分欺瞒，甘愿领欺君之罪，受凌迟酷刑。”
另一位年轻书吏眼底闪过一丝复杂：“沈公子，您可得想好了，这封皮一盖，就没退路了。”
沈昭将折子递给书吏，嘴角一弯。
“退路？”
他回头看了眼堂外天光初亮的长街，晨雾正散，第一缕日头照在通政司朱漆大门的铜钉上。
晃得人睁不开眼。
“从那盏白灯挂到我小妹秋千架上那天起，沈家就没打算留退路。”
……
片刻后，沈昭走出通政司大门。
日头终于冲破浓云，将满街照得一片金黄。
福安牵着马车迎上来：“二公子，咱们回府？”
“去百宝阁看看。”
沈昭刚钻进车厢，忽听长街那头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二哥！二哥等等我！”
车帘掀开，只见沈暄一身利落黑劲装，背后绑着裹了黑布的银枪，骑着匹枣红大马一路狂奔而来，脸被冻得跟熟透的山楂似的。
沈暄猛勒缰绳，凑到车窗前呼哧喘粗气。
“祖母说了！你要是敢一个人乱跑，就打折我的腿把你扛回去！”
沈昭挑眉：“祖母原话是打折你的腿？”
沈暄眼神一飘，嘴硬道：“反正大差不差！祖母还说了，你比我金贵，我皮糙肉厚经得起打！”
说完还拍了拍自己的胳膊，一脸理直气壮。
沈昭看着弟弟冻得通红的鼻头，心头微暖，把车帘放下一半：“跟着吧，别瞎晃悠。”
“得嘞！”
沈暄咧嘴乐开花，双腿一夹马腹，屁颠屁颠地护在车旁。
福安一边扬鞭一边翻白眼：“三公子，您这睁眼说瞎话的本事越来越见长了。”
“福安你小子是不是皮紧了？回头府里演武场练练？”
“哎哟三公子饶命，小的还要给二公子赶车呢！”
……
马车穿过繁华西市，停在百宝阁前。
沈昭刚跨进门槛，就看见方玉娘正在柜台后拨算盘，旁边围着小豆子和石头几个孩子，正叽叽喳喳地数新到的一批玉容皂。
沈芸不知何时已经先到了，小小的身子蹲在柜台下，手里握着根炭笔，嘴里念念有词。
“玉容皂一百五十盒，花间露五十瓶……哎呀，算错了！石头哥，你刚才少报了一匣子梅花脂！”
小姑娘算得煞有介事，鼻尖上蹭了点炭灰。
“小管账婆，算得挺欢啊？”
沈昭轻笑着走过去。
沈芸猛地抬头，眼角弯成月牙，像只欢快的小雀儿扑过来，从小兜里掏出几颗热烘烘的糖炒栗子。
“二哥！你早上肯定没吃饱！牛婶说了，肚子里空空的人最容易发脾气！”
小手麻利地剥开一颗栗子仁，踮着脚硬塞进沈昭嘴里。
沈昭嚼着甜糯的栗子，抬手抹掉她鼻尖上的炭黑。
“芸儿，你怎么比我还先到？”
沈芸抬起头，小脸绷得一本正经：“我让春草驾马车来的！二哥你太慢了，我都记完半本了！”
她举起小本子晃了晃，又忽然凑到他耳边。
神神秘秘地压低声音：
“二哥，刚才门口有个穿灰衣服的瘦竹竿，在街对面探头探脑好半天，走路右腿还有点瘸呢！”
沈昭嚼栗子的动作猛地一顿。
灰衣，瘦高个儿，右腿微跛。
这是归义堂章先生手底下那个跑掉的眼线，方才福安在通政司后巷跟丢的人。
章先生沙垒岛败了，京城里还留着不止一根钉子，而且这些钉子已经开始盯百宝阁了。
沈昭当即看向福安：“去通政司后头顺着摸，多带些人手看那瘦竹竿往哪跑了，别打草惊蛇。”
福安应了一声，扭头就窜了出去。
沈芸拽着沈昭的衣角，又小声道：“对了二哥，方婶婶说，方才王栋哥哥派了个伙计来铺子里找你，说很急，让你得空去一趟王府。”
“那伙计说是什么‘福隆’的船出了事……方婶婶让他先去后堂等着，你要不要去见见？”
沈昭眼底骤然划过一道寒芒。
福隆号，泉州海商林道安的商船，装的可不单单是来往南洋的香料和白银。
那是二十年前，谢家通敌卖国、私调兵部战船出海走私的最核心铁证！
他昨夜才发出的手信，今早王栋那边就有回音了？
“三弟。”沈昭豁然转身。
沈暄手按枪杆，神色一肃：“二哥，你说！”
“百宝阁你守着，一只苍蝇都别放进来。”
沈昭将栗子壳扔进炭盆，大步朝门外走去。
刚跨出门槛，福安气喘吁吁地撞了回来：“公子！那瘸腿瘦子没回安国公府，一头扎进王栋公子宅院后面的死胡同了！”
沈昭身形骤顿，后背瞬间绷紧。
王栋的密信才刚送到，归义堂的人就摸到了王家后门？
王家是他在京城最大的盟友，商路、人脉、消息，王家三条线全给他撑着。
盯住王家，就等于掐断了他一半的耳目。
谢蕴这一手，够阴的！
沈昭翻身跃上沈暄的枣红马，猛地一甩马缰！
“福安，带路！”
烈马嘶鸣，蹄铁踏碎晨冰，直奔王府而去。
风雪渐起。
这京城的天，怕是马上就要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