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朝沈昭拱了拱手。
“沈二公子，小的在城外听说有人要告沈家，连忙赶来的。赵大柱那案子，河间府人尽皆知，村里人都恨他恨得牙痒，他赵家还有脸来闹？”
沈昭朝刘三点了点头，目光转回赵老栓，声音淡了几分。
“赵老栓，你还有什么话说？”
赵老栓低着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沈昭从袖口抽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素白信笺，在掌心里拍了拍。
“诸位乡亲，大冷天的也别光看戏。这位赵老栓之所以领着大伙来哭丧，是因为昨儿夜里，有人给了他银子当出场费。”
人群顿时炸了锅。
挎菜篮的圆脸妇人一口唾沫啐地上：“多少银子？这种缺德事也干？”
沈昭抖开信纸，一字一句念得清清楚楚：“谢家外务堂手书，雇十二个苦主，通政司门口闹事。事成之后，赵老栓总共得银二十两。他自个儿截留八两，剩下十二两分给后头演戏的。”
“二十两？十二个人分十二两，一人才一两！”黄掌柜第一个听明白了，火钳敲得铛铛响，“赵老栓你他娘的一个人吞了八两，让后头十来号人替你卖命，你比谢家还黑！”
“我就说嘛！补丁衣裳底下穿细布，装什么苦主！原来是拿人钱财替人消灾啊。”
“一人不到一两银子，就替人干这种断子绝孙的事，也不怕半夜鬼敲门！”
“收了黑心钱来诬告好人，良心让狗吃了！”
街坊邻居的唾沫星子几乎把赵老栓给淹了。
赵老栓急得跳脚，伸手就想抓沈昭的衣角：“你血口喷人！你拿什么作证那信是真的！”
沈昭后退半步，身后的福安顺势上前挡住。
“作证？”沈昭扫向那两个值守的书吏，“二位，用不用当众验验这信纸上的谢府暗记？”
通政司年长的书吏轻咳一声，上前一步，官威十足地按住腰刀。
赵老栓两眼一黑，“噗通”一声结实磕在地上。
这回是真吓软了，膝盖磕得青石板咚咚响。
“沈二公子……沈二爷！小民该死！小民是一时鬼迷心窍啊！”
沈昭再次蹲下身，笑意渐深，声音压得极低，仅两人可闻。
“你儿子在镇朔关牢里吃糠咽菜，身上生疮。老老实实写一份谢家买通你的供状，沈家送一份减刑公文去北境，保他一条活命。如何？”
赵老栓浑身剧颤，猛地抬起泪流满面的脸：“你、你说话算数？”
“沈家人说话，什么时候不算数过？”
赵老栓喉结滚了两下，眼神闪了又闪。
他扭头看了看四周。
围观的人群全是鄙夷的目光，刘三还在拿眼刀子剜他，通政司的书吏手按腰刀，沈昭蹲在面前不催也不逼，就那么安静地看着他。
那种平静比任何威胁都渗人。
“我……我要是说了，你真能保我儿活命？”
赵老栓声音细得像蚊子哼哼。
“你还有别的路走么？”沈昭反问。
赵老栓闭上眼，咬着牙挣扎了好一阵。
终于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是……是谢家外务堂的刘管事找的我。他说只要我来通政司门口闹一场，闹得越大越好，等事成之后，再给我二十两。”
“刘管事长什么样？”
“瘦高个儿，说话细声细气的，像个念过书的先生。脸上白白净净的，下巴留着一撮小胡子。”
沈昭把这几个特征记在脑子里，追问了一句：“他还说了什么？”
赵老栓咽了口唾沫：“他说……他说沈家撑不了几天了，通政司门口的折子一递，沈家就得玩完。让我别怕，出了事有谢家兜着。”
“兜着？”沈昭嗤笑一声，“你瞧这满街的街坊，有谁替谢家说话么？”
赵老栓环顾四周，围观的人群里全是鄙夷和嘲笑的目光。
赵老栓彻底泄了气，烂泥一样瘫在地上。
沈昭站起身，拍了拍膝上的灰，转头朝通政司门口那位年长书吏拱了拱手：
“劳驾，方才赵老栓的供词，请当场录一份。”
年长书吏点了点头，从袖中摸出随身携带的纸笔，铺在通政司门口的石阶上，提笔便写。
他写得极快，赵老栓方才招的每一个字都落得清清楚楚。
写罢，书吏将供状递到赵老栓面前：“画押。”
赵老栓攥着笔，手指抖了半天，终于歪歪扭扭地按下了朱红手印。
书吏当众折好收入袖中，当众宣告：“人证物证俱在，此状即日入档，呈送顺天府备案。”
沈昭这才看向赵老栓，声音淡了几分：“你儿子的事，沈家会递折子去镇朔关。”
“你自己的事，去顺天府投案，把谢家怎么找上你的，一五一十跟包大人说清楚。”
“若有一句假话，减刑的事便算了。”
赵老栓浑身一颤，抬头看向沈昭，面色发白：“我……我去顺天府，包大人会不会……”
“你诬告勋贵，按律是该罚。但你若老实交代，沈家可以替你递一份求情折子。”
沈昭看着他，“你儿子在北境吃糠咽菜，你总不想他在牢里等到你死在顺天府大牢里吧？”
赵老栓浑身剧震，低下头：“……我去。”
沈昭朝那两个书吏拱了拱手：“二位，劳烦带他去顺天府，路上别让他跑了。”
年长书吏点头应下，朝身后两个衙役使了个眼色，两个衙役上前一左一右架住赵老栓胳膊。
赵老栓也没挣扎，垂头丧气地跟着走了。
沈昭这才朗声对众人拱手：“诸位乡亲，通政司是朝廷收递折子的重地，若真有天大冤情，按规矩递状便是了。至于这种拿了脏银当猴耍的……”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两个书吏。
年长书吏心领神会，立刻黑着脸补刀：“聚众滋事、诬告勋贵，按律当杖责三十，枷号三日！”
后头那十来个跟着起哄的“苦主”吓得魂飞魄散，哪还敢多留半刻，连滚带爬地互相推搡着往人群里钻。
人群里顿时爆发出一阵喝彩。
黄掌柜把火钳敲得铛铛响：“沈二公子好手段！这嘴皮子比咱们切肉的刀还利索！”
“可不是嘛！读书人动脑子，几句话就把骗子扒了个精光！”
“该！拿了黑心钱来诬告好人，就该送去顺天府打板子！沈二公子心善，还给他们留了脸面！”
刘三也冲沈昭拱了拱手，提着空担子正要走，被沈昭叫住了：“刘三哥，回头去百宝阁找方掌柜，留个住处姓名，改日我登门道谢。”
刘三憨厚一笑，摆摆手说不用。
但还是把姓名住处报给了旁边候着的福安，这才挑着担子挤出了人群。
沈昭笑着朝四周拱了拱手，转身迈上通政司的台阶。
陈文远跟在后头，憋笑憋得嘴角直抽抽：“沈兄，你真损啊，连人家克扣了八两银子都抖落出来了，那帮假苦主回去还不得把他生吞活剥了？”
“他自找的。”
沈昭收了笑意，眼底清明如镜。
“谢蕴这手下作得很，想借着人言可畏把脏水泼瓷实。今天要是退半步，明天京城茶馆里全是沈家通敌的话本。”
“也是。”陈文远收敛神色，“但这招废了，谢蕴肯定还有后手。”
“那是自然，明刀子不行，他就该动暗桩了。”
沈昭眼神一眯：“比如偷偷往各府递帖子，让那些受了谢家恩惠的官员，在朝堂上仗义执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