片刻后，汉子点了点头。
福安这才上前一步，手腕一抖，将他的下颌骨咔嚓一声复了位。
这汉子瘫在地上，嘴唇抖得不成样子，终于崩溃地嘶吼出声：“小的叫吴贵！归义堂外务堂甲字七号……专管在后巷盯梢递信！”
“取货的是谁？”沈昭眼神微凛。
“没见过正脸！”
吴贵竹筒倒豆子般狂吐，“每次都是傍晚，披着灰斗篷，走路右脚有点往外撇……右外八字！右手总喜欢下意识去捏左边袖口！”
右外八字，摸左袖口。
沈昭把这个特征记下。
“取了图，人往哪儿走？”
“北边！拐出巷子过两条主街，钻进夹道就是永宁坊后街！每次他都往永宁坊的方向消失的！”
永宁坊后街！
沈昭指尖微微一顿。
孙记皮货行就在永宁坊！
前夜他刚带着人端了那个据点，但只抓了几个外围喽啰，主事的掌柜和底账都没搜到。
当时他就觉得奇怪，一个经营了十几年的据点，怎么可能干净成这样。
现在明白了，原来根子还埋在暗处！
“福安，押去顺天府，让韩捕头亲自看管。”
沈昭起身拍了拍大氅上的浮雪，“顺道带句话，永宁坊孙记皮货行的地砖和夹墙，让他带人掘地三尺再翻一遍。”
“好嘞！”
福安一把揪起吴贵后领，嘿嘿冷笑，“走吧吴老哥，大牢的窝窝头可比你烤糊的红薯香多了！”
吴贵垂头丧气地被架走了。
巷口动静闹得大，周围门缝里探出几个脑袋。
隔壁院门“吱呀”推开，一个系着围裙、手里拎着明晃晃菜刀的胖大婶探出身来，高声嚷道：
“这位官爷！方才那烤红薯的秃子犯了啥事啊？在这晃悠三天了，成天鬼鬼祟祟的，老娘瞅着就不是个正经买卖人！”
对门一个拄拐的老汉也颤巍巍迈出门槛附和：“就是！上回称红薯还少我半两秤，老汉我说了两句，那贼厮瞪我一眼，吓得我心口疼了三天！”
沈昭回身拱手一礼，温声道：“诸位乡邻莫慌，是个踩盘子的飞贼，已然落网。往后若再有行迹诡异的生面孔，直接去顺天府敲鼓便是。”
胖大婶把菜刀在围裙上蹭了蹭，眉开眼笑：“哎哟！我就说顺天府的官爷能干！多俊俏的公子哥啊！”
老汉瞅了眼地上踩烂的焦黑红薯，吧唧了下嘴：“可惜了那几块红薯，焦是焦了点，好歹也是粮食……”
沈昭失笑，不再耽搁，转身大步跨入王家后门。
还没穿过穿堂，一道滚圆的大红色身影如同火球般撞了过来！
“沈兄！沈兄救命啊——！！！”
王栋头上戴着的四方平定巾歪在耳朵上，一身金丝绣线的大红锦袍跑得下摆翻飞，圆脸涨得紫红，手里死命挥舞着一张薄薄的信纸。
活像只被踩了尾巴的胖仙鹤。
沈昭侧身一让，王栋险些一头撞在抱柱上。
“何事如此惊慌？”沈昭眉心微蹙，“难道你家江南的铺子被抄了？”
“比被抄还惨啊！”
王栋两腿发软，顺着柱子往下滑，气喘如牛，“我娘……我亲娘回了江南，八百里加急递来的血泪书！方才送信的差点把马跑吐血了！沈兄，快帮我瞅瞅，是不是陛下要抄咱家的家了？！”
沈昭接过那张被揉得皱巴巴的信纸展开，目光扫过那排飞扬跋扈的墨迹：
“栋儿亲启：泉州年货大集腊月十二开市，江南贵妇疯抢玉容皂。速让百宝阁加造三百盒连夜发来，耽误老娘赚银子，扒了你的皮！十万火急！”
整整三行字。
除了铜臭味，连半个关乎生死的字儿都没有。
四周突然陷入诡异的死寂。
王栋抱着柱子，眼神发直：“沈兄……信上怎么说？我娘是不是让我赶紧卷铺盖跑路？”
沈昭面无表情地把信纸拍在他肥硕的脑门上：“令堂催你备三百盒玉容皂，赶泉州大集。”
“啥？！”
王栋整个人弹了起来，一把扯下信纸，瞪着绿豆眼颠来倒去看了三遍，整张脸由白转红，由红转黑，最后活像个熟透的猪肝。
“十万火急……就为这？！！”
王栋发出一声杀猪般的悲鸣，一屁股跌坐在台阶上，捶胸顿足：“我娘是不是嫌我命太长！她写‘十万火急’，我连遗书都打好腹稿了！就为了三百盒破香皂？！”
沈昭居高临下看着他，嘴角抽动了一下：“以令堂的脾性，银子确实大过你的命。”
“沈兄，我不活了……你让我死了算了……”王栋四脚朝天瘫在廊下，活像只翻不过壳的胖王八。
沈昭没好气地踢了踢他的靴子：“行了，别嚎了，你家后院刚才落了只肥耗子，已经被我顺手清了，这几天让你家护院把眼睛擦亮些。”
言罢，沈昭不再理会地上装死的胖子，提步朝后门走去。
刚出角门，街上迎面撞来个挑货担的货郎，身后还跟着个抹眼泪的小媳妇。
“这青天白日的还有没有王法了！”
货郎心疼地擦着手里被踩裂的拨浪鼓，“那帮杀千刀的在后巷打生打死，把小的一担子的沙地柿子全撞烂了！”
媳妇抹着眼角抽噎：“当家的，那可是咱准备卖了过年的柿子啊！”
沈昭停下脚步，从袖中摸出一锭五两碎银，顺手扔进货郎的破筐里。
“方才官府拿贼，惊扰了乡民。这些银子权当赔两位一筐柿子，快回家过个好年吧。”
货郎看着白花花的银子，眼珠子都直了，扑通一声拉着媳妇就要磕头：
“青天大老爷！多谢大老爷啊！”
沈昭翻身上马，马鞭一扬，清脆的马蹄声在暮色中疾驰远去。
刚转回侯府后门，福安早已气喘吁吁候在影壁前，双手高举一封插着朱红雁翎的漆黑竹管。
“公子！泉州加急！刚刚通政司八百里密道转过来的！”
沈昭眸色一沉，抬手捏碎火漆，抽出了薄如蝉翼的绢布。
目光只扫了一眼，整个人如坠冰窟。
【福隆号泉州外海触礁沉没，全船货倾，船主林道安失踪，崇武所海域惊现大片浮木。】
福隆号沉了。
谢家走私军械二十年的海上命脉，断了！
沈昭指节发白，将绢布狠狠攥成一团。
刚踏进二门，一个小小的身影如乳燕投林般冲了出来。
“二哥！二哥你可算回来啦！”
沈芸怀里紧紧捂着个油纸包，跑得鼻尖泛红，气喘吁吁地将包子递到沈昭嘴边：
“快咬一口！牛婶刚出锅的酱牛肉包子，热乎着呢！我好不容易从三哥嘴里抢下来的！”
沈昭眼底的冷厉瞬间化作春水，顺从地咬了一大口，揉了揉小姑娘毛茸茸的额发：
“小丫头，自己吃了吗？”
“我吃了两只啦！”沈芸仰着粉雕玉琢的小脸，满眼八卦，“二哥，王胖子哥哥家里到底出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了？”
“他娘催他交三百盒香皂，没别的事。”
沈芸小嘴张得溜圆，随即咯咯笑得前仰后合：“王胖子哥哥胆子也太小了，我还以为天塌了呢！”
笑着笑着，沈芸像是想起了极要紧的事，连忙把手伸进小袄里，掏出个磨毛了边的小册子。
小指头沾了点唾沫，飞快地翻动着纸页。
“二哥你看这里！”
沈芸指着一行如蚂蚁爬行般歪斜的稚嫩字迹，“上个月春草姐去城南买缎子，听绸缎庄掌柜抱怨，说泉州有个姓林的客商，欠了城里好几家铺子的货款不结，人就玩了失踪。”
春草端着茶盘正从廊下经过，茶盘往腰上一靠，挑了挑眉，扭头插了句嘴：“可不是嘛！”
“后来那俩伙计越聊越来劲，说这林姓客商虽欠债，可阔气得很，在永宁坊后街养了个院子。”
“他们铺子给他送过一回料子，赶车的伙计回来说，开门的是个年轻小娘子，眉眼跟那姓林的生得极像，八成是他亲妹子。”
沈芸眼睛瞪得溜圆，赶紧从怀里掏出小本子，手忙脚乱翻到另一页：
“对对对！春草姐跟我说过！我记下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