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昭身形骤然一僵。
他接过本子，又把方才那条“泉州林姓客商欠京城铺子货款多笔”并排看了两遍。
两条风马牛不相及的市井琐事，被他脑子里那条海路铁证链串在了一起。
林姓客商、泉州、永宁坊。
三个词，一条线。
“芸儿，这本子记了多久了？”
沈昭蹲下身，声音有些沙哑。
沈芸挺起小胸脯，得意洋洋：“陆先生教的呀！凡过眼过耳之事，皆要落笔为证！”
“二哥，这条有用吗？”
“有用，比你想象的有用千百倍。”
沈昭眼眶微热，轻刮了下她鼻尖。
“你可知那个林姓客商是谁？”
沈昭看着她，一字一句，“他叫林道安，泉州最大的海商，归义堂联合谢家私通北狄走私军械二十年，海路全走他的船。”
沈芸嘴巴张大，随即两只小手叉着腰，小胸脯挺得老高：“我就说嘛！陆先生教的准没错！”
她美滋滋原地转了两圈，忽然又拽住沈昭衣角：“对了二哥！春草还说那个林客商的妹妹嫁的是个教书先生，两口子挺老实的，从不跟人吵架。街坊都说他们家门风好，连只鸡都不敢杀。”
春草在旁边补充，语气里带着几分同情：“街坊都说林娘子心善，就是命不好，嫁过去没两年，教书先生腿瘸了，如今走路还一拐一拐。”
沈昭心头微动。
“教书先生的腿怎么瘸的？”
“说是去年冬天路滑，从学塾台阶上摔下来的。”春草想了想，“不过也有人说是在外头跟人起了争执被打的，具体怎么回事，林娘子从不提。”
沈昭把这句闲话也记在了脑子里。
一个教书先生，与人起争执被打瘸了腿，事后不报官、不声张，林娘子也闭口不提。
要么是忍气吞声的老实人，要么是被人拿住了什么把柄。
他朝春草吩咐：“春草，往后你还去城南买料子的话，帮我多留意林娘子的近况，不用刻意打听，顺路听见什么记什么便是。”
春草笑着摆手：“二公子客气了，奴婢本来就要去城南采买的，顺道的事。”
沈芸凑过来，拽着春草的袖子仰起脸：“春草，下次我跟你一起去！我个子小，蹲在料子铺角落里，人家不会注意我！”
“你可不能去。”沈昭低头看她，“太远，而且城南鱼龙混杂。”
“我又不是去玩！”沈芸叉腰，理直气壮，“我也是去帮二哥办事！陆先生说了，天下兴亡，匹夫有责，我又不要工钱，只要……”
“只要什么？”
“只要二哥多给我记一串糖葫芦。”
沈昭哭笑不得，转身步入正厅。
……
正厅里，老王氏正端坐太师椅上，手捻佛珠，面色凝重得如同一尊佛像。
沈昭挑帘而入，老王氏将一封盖着泉州知府私印的信笺推到桌案边缘。
“昭儿，进来。”
“泉州知府快马递来的私信，福隆号沉船那日，崇武所东侧海域，有渔民打捞上一具浮尸。”
“那具浮尸经人辨认，正是你口中的那个林道安，他腰上还搜出了这个拓印。”
沈昭目光落在信笺附的那张拓印上。
铜牌带着锐角梅花暗纹，边缘磨得发亮，背面刻着一个刺目的古篆。
“林”。
“尸首身上挂着这么明晃晃的身份牌，生怕旁人认不出是林道安。”沈昭冷笑出声，“谢家在灭口，但又故意让朝廷收尸。”
老王氏捻动佛珠的手指停住，老眼中精光毕露：“你的意思是，谢鹤鸣在立威？”
“不错，杀了替他卖命二十年的心腹，再把尸首亮给所有人看。谢鹤鸣是在告诉整条暗线上的所有人：谁敢吐半个字，林道安就是下场。”
“要想活命，就彻底闭嘴。”
正说着，帘子外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
林氏端着盘切好的蜜梨跨进门来，大喇喇咬了一块，看见祖孙俩脸色不对，碟子悬在半空。
“娘，昭儿，聊什么呢脸色这么差？”林氏把蜜梨往桌上一搁，“谁家死人了？”
沈昭转头：“泉州一个姓林的海商死了。”
“姓林的海商？”
林氏嚼着梨，神色微愣。
“泉州的海商我就认得一个姓林的，叫什么林道安？当年我和你爹成婚，他还送了对红珊瑚呢，说要谈什么生意。”
“后来不知怎的就不来往了。怎么，他没了？”
沈昭心跳微微加速：“正是此人。娘，当年爹为何与他断了来往？”
林氏翻了个白眼：“你爹那个臭脾气你又不是不知道！他说那姓林的说话细声细气的，眼珠子老往旁人袖口里瞟，看着老实，骨子里透着股贼气，下令不许他再登沈家的门！”
细声细气，看人袖口。
二十年前，他爹就已经察觉了！
“娘，你还记得林道安当年跟爹谈过什么生意吗？”
林氏嚼着梨想了想：“好像是海运上的事，你爹那会儿刚打完仗回来，手里有些报废军械要处置，姓林的说能帮忙走海路运到南洋换银子。”
“你爹当时没答应，说军械是朝廷的东西，私自处置要掉脑袋。”
“后来呢？”
“后来你爹就没再提过这个人，我还问过他，他说那人手伸得太长，迟早出事。”
沈昭把这句话反复嚼了两遍。
谢家自以为把林道安扔进海里就死无对证，却不知道天网恢恢，疏而不漏。
所有的死结全在这一刻有了松动！
……
夜深，书房烛火摇曳。
沈昭站在舆图前，手中朱砂笔悬在“永宁坊”三字上，迟迟未落。
门轴轻响。
沈芸顶着两个小发髻，抱着两个油纸包，小贼似的蹑手蹑脚溜了进来。
“二哥，你还没睡？”
小丫头把油纸包往桌角一搁。
“牛婶说你今日晚膳没吃几口，我给你带了芝麻烧饼，刚烙的，香喷喷！”
沈昭低头看了一眼，两个芝麻烧饼烤得金黄焦脆，芝麻粒密密地铺满饼面，还冒着热气。
“你自己吃了吗？”
“吃了半个！”
沈芸搬了个绣墩坐下，双手托腮，仔细看着地图，“二哥，明日你真要去永宁坊抓人呀？”
“去。”
“那伙计说了，林家妹妹住在那条街的第三条窄巷，院门口有棵歪脖子老枣树，挺好找的！”
沈芸晃着小脑袋，奶声奶气地补充。
沈昭眼底笑意渐浓，笔尖在地图上勾出一道细痕：“连歪脖子枣树都知道？”
“那当然！”
沈芸掰着手指头。
“春草姐还说，那小娘子的教书先生相公，每天卯时去学塾，酉时才回家！白天家里就她一个人绣花，买豆腐都在辰时三刻！”
所有的作息、地点，全被这不起眼的小本子给拼全了。
明日巳时到申时之间，林道安的妹妹一个人在家，这个时间段上门，不会碰到她夫君，说话也方便。
他放下笔，拿起芝麻烧饼咬了一口，脆香扑鼻。
“芸儿，明日你带春草坐马车，远远地指认那棵枣树，千万莫下车。”
“保证完成任务！”
沈芸喜滋滋地从怀里掏出小本本，舌尖顶着唇角，认真地添上一笔，“腊月十六，帮二哥破大案，记欠冰糖葫芦一串，带山楂夹核桃的那种！”
沈昭失笑摇头。
他忽然想起姜天策手札里写过的那些话。
兵家之事，最怕的不是敌强，而是敌散。
散则无迹可寻，聚则一击可破。
故善用兵者，必设法迫敌聚而歼之。
谢家灭了林道安，以为把整条海运走私线彻底打散成了飞灰，谁也拼不出完整的证据链。
但他偏要顺着永宁坊这唯一线头，把这头缩进王八壳里的凶兽，硬生生拽到光天化日之下。
谢家想散，他偏要逼他们聚！
门外寒风呼啸。
福安悄悄凑到门边，压低嗓音回禀：
“公子，方才暗桩来报，顺天府刚把吴贵收押，永宁坊那边……好像有好几拨生面孔，正往那棵歪脖子枣树方向围过去了。”
烛火猛烈跳动了一下，映出沈昭眼底森寒刺骨的杀意。
谢家，已经按捺不住要清场了。
“吩咐下去，暗桩全数压上去。”
沈昭将外袍系紧，冷冷扯了下嘴角，“明日这出戏，他们若敢来，就一个都别想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