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衣人挣扎着想爬，被沈暄一枪杆压在后腰上，闷哼一声又趴了回去。
“别挣扎了，你跑不过我这三弟。”
沈昭蹲下来，语气温和，“你姓冯，对吧？”
冯遂咬着牙冷笑：“沈二公子好手段。不过少拿老子家里人吓唬我！归义堂的弟兄在外头折了，堂里自有一笔安家银子，老子犯不着怕你！”
沈昭没同他争辩。
只是慢悠悠从袖中掏出一样物什，托在掌心。
那是一只巴掌大小的木雕小马，漆面斑驳脱落，一只马耳朵缺了半截，尾巴上系着根磨起毛的红头绳。
冯遂脸上冷笑瞬间僵住，眼珠子几乎瞪裂。
沈昭不说话，只是把小木马在指尖慢慢转了两圈，像在看一件无关紧要的物件。
转第三圈，冯遂终于没撑住，声音发哑：
“……你从哪儿弄来的？”
“吴贵身上搜的。”
沈昭神色平淡：“他原本揣着这个，要去跟你那浆洗衣服的老娘带句话，顺便告诉你四岁的儿子小狗子，说他爹出了趟远门，过几年再回。”
沈昭身子前倾，黑眸深不见底：“你说，吴贵要是没落在我手里，这会儿你老娘和小狗子，是在喝糖水，还是已经在护城河底喂鱼了？”
“你……你……”
沈昭眼神冷漠，“你失手被擒的消息传回去，章先生会怎么处置他们，你比我清楚。”
冯遂的防线终于垮了，整个人瘫在泥地里，眼眶通红。
沈昭站起身，居高临下看着他：“我不逼你，你自己想清楚。你这条命不值钱，可你儿子的命，你老娘的命，都捏在你手里。”
冯遂浑身筛糠般发抖，最后一点硬气荡然无存，眼泪混着泥血淌了一脸：“我说！我全说！”
“章先生人在哪儿？”
“章先生昨夜发了死令，京城所有暗桩三日之内撤得干干净净……”
“往哪儿撤？”
“通州递来的信，说海边留了船！”
沈昭心里猛地一沉。
章先生想从海上逃？
谢鹤鸣那条海路命脉虽然断了，可归义堂本身还有自己独立的撤离通道。
“还有呢？”
冯遂嗓子沙哑破裂，再无保留：“章先生身边带的都是萧氏旧部，足有三十多人！腊月二十夜里，泉州崇武所以东出海！沈公子，这是我全家的命，我不敢骗你！”
说完，他借着向前磕头的姿势，嘴唇飞快擦过沈昭垂下的袍角。
沈昭左袖内侧猛地一沉，多了一张薄如蝉翼的硬质纸片。
沈昭神色未动，拂袖起身：“三弟，收枪。”
“二哥！二哥！”
院外突然传来一阵稚嫩清脆的嚷嚷声。
福安气喘吁吁地跑在前头，后头跟着小跑的春草，以及手里紧紧攥着两把红绳的沈芸。
小丫头头上扎着两个圆滚滚的抓髻，圆脸红扑扑的，一跨进门槛就瞪圆了大眼睛：
“哎呀！来晚了！打完了呀？”
她颠颠跑到冯遂面前，蹲下身托着下巴瞅：“二哥，这就是那个鬼鬼祟祟扒枣树的坏蛋？脸怎么肿得跟发面馒头似的？”
冯遂趴在地上，被个七岁小姑娘看得无地自容，偏过头去。
“芸儿，别凑太近，脏。”
沈昭拉起妹妹。
“我不怕脏！”
沈芸仰着小下巴，“慈幼院的泥坑我都跳过！不过这坏人长得真不怎么样，比戏文里的山贼丑多了。”
冯遂嘴角抽了一下，也不知道该觉得被同情还是被冒犯。
正说着，巷外脚步声杂沓。
顺天府捕头韩铁山按刀疾步而入，身后跟着四个如狼似虎的差役，气势汹汹地堵在门口。
“沈二公子！没事吧？听说这里抄家伙了？”
韩铁山打眼一扫满地狼藉，登时一拍大腿：“好家伙！归义堂在永宁坊的暗桩，全被你们兄弟俩一锅端了？”
沈暄扛着银枪，嘿嘿笑道：“韩捕头，地上这个是管事的冯遂，剩下三个是动刀子的死士。这案子，够顺天府记一大功了吧？”
“够！太够了！”
韩铁山大手一挥，差役们利索地上铐锁人。
拖走前，冯遂借着擦脸的动作，飞快看了沈昭一眼。
沈昭微不可察地颔首，转头对韩铁山道：“韩捕头，城南铁匠铺后头还有个换防的窝点，劳烦您顺路带人扫了。”
“得嘞！您就瞧好吧！”韩铁山带人风风火火地押着人犯离去。
此时，小巷口的封锁解开，看热闹的百姓呼啦一下全围了上来。
卖馄饨的老汉端着铁勺直抹汗：“老天爷诶！方才那银枪耍的，呼呼生风，我隔着门板都听见响动了！”
茶摊上的客商压低嗓门接话：“你懂什么！那是镇远侯府的三公子！正经边关杀出来的枪法！一枪就把人钉树上了！”
“那白衣裳的沈二公子呢？刚才看着斯斯文文的，一招没出啊。”
旁边挎菜篮的大婶立刻啐了一口：“你懂个屁！那叫运筹帷幄！”
“方才我瞧得真真的，沈二公子蹲下说了两句话，那穷凶极恶的贼头子当场就给吓尿了！”
“动刀动枪那是武夫，动动嘴皮子把人吓破胆，这才是正经读书人的能耐！”
茶摊上几个人互相看了一眼，都觉得这大婶的逻辑虽然歪，但好像也有点道理。
沈昭听着外头的窃窃私语，失笑摇头。
他走到正屋门前，屈指轻叩：“林娘子，贼人已除，出来说话吧。”
门吱呀一声开了条缝。
林娘子眼眶红肿，浑身发颤地挪出来，作势要跪：“沈二公子大恩大德……”
沈昭伸手虚扶：“林娘子不必如此。福安，去城南私塾把林夫子一同接上，今日便搬进侯府东跨院暂住。风头过去前，切莫再露面。”
沈芸晃了晃手里的红绳，笑嘻嘻接话：“林娘子别怕，我们府里有好吃的枣泥糕，管饱！”
……
暮色苍茫，雪花又扑扑簌簌落了下来。
沈昭和沈暄策马走在前头，后头是一辆载着林氏夫妇与家眷的青篷马车。
沈昭一手勒着缰绳，另一只手在袖口里悄然摩挲着那张极薄的纸条。
上面写着章先生一行人的行踪和出发时辰与地点，墨迹还很新，显然是刚写下没多久。
说明冯遂此人来之前就想好了退路，他是在拿这条情报换自己妻儿的活路。
章先生撤了，归义堂京城据点全被端了，他一个被擒的联络人，家人落在谁手里都是死。
不如赌一把，把注押在沈家身上。
沈暄策马凑过来：“二哥，你摸袖子摸了一路了，里头藏银票了？”
“没什么。”
“你每次说没什么的时候，都在琢磨大事。”
沈昭收回思绪，偏头看他：“三弟，你信二哥不？”
“废话！”沈暄把银枪往鞍上一挂，“你让我捅谁我捅谁，这辈子我就服你。”
沈昭嘴角微挑：“那便回家，找祖母借兵。”
“借兵？咱家在京城哪还有兵？”
“京城没有，泉州有。”
沈昭一抖缰绳，枣红马踏雪疾驰。
“祖父当年在泉州水师救过提督郑海山的命。”
“这把刀，该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