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三,小年。
京城里处处飘着糖瓜的甜香味儿,大街小巷都忙着祭灶神,求他上天言好事,回宫降吉祥。
镇远侯府也不例外。
后厨的烟囱天不亮就冒了白烟。
牛婶拿着大铁勺在铜锅里飞快搅动,金黄透亮的糖稀拉出几尺长的细丝,满院子都是焦甜味。
沈芸搬了个小凳子蹲在灶台旁,两手托着下巴,小鼻子一耸一耸的,跟只闻见鱼腥的小猫似的。
“牛婶,这糖瓜……能给我留一块不?就拇指那么大的一块!”
牛婶拿木铲敲了敲锅沿,故意板起脸:“小娘子,这可是祭灶王爷的。你偷吃了,灶王爷上天没得嚼,回头玉帝老爷怪罪下来怎么办?”
“那灶王爷少吃一块怎么了嘛。”沈芸晃着两个羊角辫,理直气壮,“他在天上山珍海味天天吃,我在凡间一年才盼这一回!”
旁边择菜的两个小丫鬟扑哧一声乐开了花。
“听听,咱小姐这嘴,比糖瓜还甜!”
牛婶也绷不住了,笑着拿筷子挑起一块糖皮,在冷水里一淬,递过去:“行行行,给你留着!但得等祭完了神仙才能下肚,听见没?”
“知道了,牛婶全天下最好啦!”
沈芸抓着帕子包住糖,撒腿就往正厅跑。
正厅里,老王氏也早早起了,正拄着紫檀木拐杖,指挥云嬷嬷等人摆案几和供品。
糖瓜、清水、料豆、秣草,码得整整齐齐。
沈昭站在一旁递香烛,嘴里念念有词:“上天言好事,下界保平安。灶王爷,您老人家嘴甜点,明年沈家给您供双份的蜜,多烧几柱香。”
沈芸像只花蝴蝶似的扑进来,仰着小脸好奇地问:“二哥,灶王爷真的会替咱们说好话吗?”
“那必须的,心诚则灵。”
沈昭摆完供品,顺手揉了一把她脑袋,“咱们沈家今年做的全是利国利民的好事,清清白白,灶王爷就算想挑毛病,都找不出来。”
老王氏拐杖在地上一顿,斜睨了他一眼:“利国利民?你小子倒是会往自个儿脸上贴金。”
话是这么训,老太太眼角褶子却舒展开了。
她亲手燃了三炷清香,恭恭敬敬插进铜炉里,声音压得很低:
“灶君老爷,沈家儿郎都在塞北守着国门,家里没干过亏心事。就求您在玉帝跟前美言几句,保佑我儿我孙,还有边关儿郎们平平安安归来。”
沈昭听着祖母念叨,心里热乎乎的。
老太太成天嘴硬,骂这个读书折寿,骂那个莽撞短命,可全家哪一个不是她的心头肉。
祭礼一完,沈芸立刻掏出藏在背后的糖瓜,轻轻舔了一小口,眼睛瞬间眯成了两道月牙。
“甜!比东街李记的糖葫芦甜十倍!”
沈昭伸手过去:“是嘛,给二哥尝一小口。”
沈芸哧溜一下窜出三步远,把糖背在身后:“不给!就一块!”
“前几天是谁抱着我胳膊喊‘二哥天下第一好’的?”
“天下第一好也不能抢糖瓜!”沈芸仰着脖子,振振有词,“这是灶王爷吃剩下的,沾了仙气的!”
沈昭嘴角一抽:“合着灶王爷吃剩下的你都不肯分我?”
“仙气多金贵呀!”小丫头做了个鬼脸,倒腾着两条小短腿飞快溜出了门。
沈昭摇头失笑,抬脚回了东跨院书房。
刚掀开棉帘子坐下,沈暄就一阵风似的冲了进来,手里扬着一封牛皮信封。
“二哥!泉州来的急信!”
沈昭接过来拆开,信纸上是郑海山那笔龙飞凤舞的狂草,透着行伍出身的粗犷。
“沈家侄儿:
章贼已生擒,归义堂在泉州的暗舵尽数拔除。贼首已押解进京,交由顺天府接手。另,转告你祖母,下回别写请,写令就行。当年欠沈老将军一条命,老夫受不起那个请字!
郑海山。”
沈昭看着最后那行字,忍不住笑了出来。
沈暄伸长脖子瞅了一眼,挠着头:“二哥,这提督脾气怎么跟茅坑里的石头一样,又臭又硬?”
“当年祖父在泉州海上打仗,把他从死人堆里刨出来的。”
沈昭收好信纸,“郑伯父打仗是把好手,就是嘴硬心软,逢年过节连个帖子都不往侯府递,可祖母一封信过去,他直接拉了三艘战船封海。”
“对了,顺天府那边有消息没?”
沈暄神色一肃,凑上前低语:“顺天府大牢里那些暗桩吐了真话。谢家虽然倒了,但归义堂在北方的暗桩至少还留了三成!这些人不受章先生管辖,认的是萧景玄的私印。”
沈昭搭在案几上的手指轻轻叩了两下。
三成。
归义堂在北方经营了二十年,暗桩遍布各地,这次借朝廷之力铲除了七成,可剩下的三成,全是藏得最深最隐蔽的暗棋。
这些人早就脱离了归义堂的日常运转,像冬眠的蛇一样蛰伏在暗处,只等着萧景玄一声令下便会重新苏醒。
“还有别的么?”
“有个暗桩交代,萧景玄身边养了五十名死士,更有两个江湖顶尖的易容高手,扮谁像谁,能神不知鬼不觉潜进高门大院。”
沈昭眼底寒芒一闪。
能改换面貌的高手,这让他不禁想起了门房刘长根后颈那层贴了三十八年的假皮,看来不是空穴来风。
这手段确实是防不胜防,难保不会把主意打到侯府家眷身上。
“二哥,你脸色怎么这么难看?”沈暄握拳,“要不我带着护卫们去搜?”
“搜不出来的。”
沈昭摇头,当机立断,“你去找李管家,侯府内外巡查加三倍,南墙和后花园假山重点盯守。另外让云嬷嬷挑四个身手顶好的女护卫,寸步不离守着芸儿。”
沈暄后槽牙一咬:“萧景玄真敢对芸儿动手?”
“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沈昭走到窗边,推开一道缝。
院角的老梅树下,沈芸正拿着小木棍拨弄雪堆,嘴里念念有词:“蚂蚁小将,开饭啦,给你们尝尝灶王爷的仙气……”
“二哥!”沈芸一转头瞧见他,挥着小胖手喊道,“蚂蚁冬天都去哪儿过年了?”
“窝在洞里吃存粮。”
“那它们也过小年吗?”
“过,吃的是芝麻馅的雪。”
沈芸小嘴一瘪:“二哥又蒙我!娘亲早说了,蚂蚁冬天都在睡觉!”
沈昭笑了笑,掩上窗扇,眼底笑意化作凌厉。
随即坐下,提笔疾书四封信件。
第一封,寄给塞北大哥沈晔,叮嘱他北境风雪大务必保重,顺便告知萧景玄死士与易容高手的虚实,让他对敌务必先调斥候探清底细。
第二封,送往泉州水师提督郑海山,请他在年后继续留意海上动静,严防水路残部勾连。
第三封,递交都察院叶守正,请他盯着通政司,卡死谢家余党的暗折。
第四封,送去周夫子处告假到正月十五,一是备考,二是家中还有要事处理。
“福安!”
“小的在!”福安推门进来。
“即刻送出,出府走后巷,切勿惊动旁人。”
“得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