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差事打发妥当，沈昭揉了揉眉心。
门外突然传来一阵咚咚咚的脚步声，沈芸推门伸进小脑袋：“二哥！牛婶包的酸菜猪肉饺子下锅啦！全是你最爱吃的！”
沈昭睁开眼，看着小妹亮晶晶的小脸，心里的烦闷散了大半：“知道了，晚上准时去吃。”
“那你不能再躲在书房看书了！祖母说了，今天小年，全家都得在正厅吃饭，一个都不许少！”
沈昭站起身，顺手把她嘴角的糖瓜屑抹掉：“行，听祖母的。”
沈芸满意地点头，又问道：“二哥，你那信写完了吗？写完了就去正厅呗，去晚了饺子都让三哥造光了！整整两大盘！连蒜汁都喝了一半！”
“你怎么不早说？！”
沈昭抓起大氅就往外走：“走，抢饺子去！”
沈芸在后面追着，咯咯直笑：“二哥你慢点！鞋！鞋！你左边那只鞋还没提上呢！”
沈昭低头一看，果然左脚布鞋还半拖着，刚才被沈芸催得急，脚后跟没拔上来。
他单脚跳了两下把鞋提好，头也不回地往后院冲，沈芸在后头笑得直拍手。
到了正厅，桌中央摆着三大盘冒着滚滚热气的水饺。
沈暄正夹着一个白胖饺子往嘴里塞，老王氏一拐杖敲在他手背上：“给你二哥留点！”
“祖母！我这是替二哥尝尝咸淡！”沈暄嚼得腮帮子鼓鼓囊囊，“二哥吃饺子只蘸酱油不蘸醋，这碗醋不蘸就浪费了！”
“那我可真得好好谢你。”沈昭刚迈进门槛，正好听见这句，哭笑不得。
“不客气！自家兄弟嘛！”沈暄咧嘴一笑，把第三盘饺子护到自己面前，一副凭本事抢的骄傲模样。
林氏又端了一大海碗热气腾腾的饺子出来，碗沿烫得她两只手来回倒腾：
“抢什么抢！后厨还有两大锅，牛婶带人足足包了上千个，府里人人有份，管饱！”
沈芸欢呼一声爬上凳子抄起筷子。
沈昭坐下，夹了饺子蘸着酱油咬了一口，酸菜脆爽，猪肉鲜香，热乎乎的汤汁在嘴里瞬间炸开。
北境的仗还没打完，京城水面下还藏着暗流，萧景玄那条蛰伏在暗处的毒蛇还在吐信子。
可在这个小年夜，满屋子热气蒸腾，蒜香与酸菜的清香混在一起，年味浓得化不开。
这比什么都实在！
一家人热热闹闹吃了半晌，沈暄塞了满嘴饺子，忽然放下筷子，凑到沈昭耳边压低嗓子：
“二哥，你书房灯日日亮到深夜，你老实跟我说，是不是归义堂那帮孙子还没拔干净？”
沈昭端着碗的手微微一顿。
“没有，只是在看些旧档。”
“你每次这么说的时候，眼睛里都有血丝。”沈暄难得正经起来，“我看人不行，但看脸色贼准。”
他伸手从桌上捞了颗花生米丢进嘴里：
“行了，你不想说我不逼你。但有一点，你要是哪天忙不过来了，别忘了喊我。我沈暄别的不行，打架还行。”
沈昭看他一眼，伸手在他后脑勺一拍。
沈暄嘿嘿一乐，又伸手去够桌上的醋碟子，被林氏一筷子敲在手背上：“好好吃你的饺子，别闹你二哥！”
沈芸咬开半个饺子，汤汁溅在小下巴上：“二哥，明年小年，大哥和爹爹能回来吃饺子吗？”
“能。”沈昭给她擦了擦嘴角，“到时候，桌子边还得再加几张椅子。”
沈芸歪着头想了想，忽然恍然大悟，拍着手道：“哦！你是说大哥把柳姐姐娶进来，加上爹爹和大哥，那再加三把就够啦！”
沈昭摇头：“不够，你忘了，娘说过了年要把赵家老太君也接来，还有慈幼院的大孩子们。”
沈芸扳着肉乎乎的手指头数，眼睛瞪得溜圆：“一个、两个、三个……柳姐姐算一个，赵家老太君算一个，慈幼院如意姐姐、石头哥哥、小豆子……至少得十七个！那得加十七把椅子！”
“所以你得攒钱买椅子。”沈昭一本正经。
“啊？可我攒的钱是买糖葫芦的！”
沈芸急了，立刻掏出小本子翻看，“二哥你欠我的糖葫芦还没还呢，怎么又让我买椅子？上次你说买书，上上次你说买纸，我都记着呢，一笔一笔全在账上！”
她把本子举到沈昭眼皮底下，上面歪歪扭扭画着好几排正字，每排底下标注着糖葫芦、桂花糕、栗子、糖瓜。
沈昭扫了一眼，伸手把本子按住，面不改色：“椅子钱从你明年月钱里扣。”
“二哥你赖皮！”
屋里顿时爆出一阵哄笑。
老王氏笑得念珠都拿不住了，指着沈昭骂了一句“跟你祖父一个德性”，林氏笑得直拍大腿，震得桌上的醋碟子直跳。
沈暄趁乱从林氏筷子底下夹走了最后一块卤牛肉。
就在满堂欢笑之际，大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铜锣声，紧接着福安连滚带爬地摔进院子。
嗓子都劈了：
“公子！北境加急战报！红羽！三根红羽！”
整个大厅的笑声戛然而止。
沈昭手中的筷子啪嗒一声落在桌上。
三根红羽，军情如山崩！
沈昭快步冲下台阶，一把夺过竹筒。
竹管通体漆黑，管口插着三根猩红鸡毛，鸡毛根部还缠着一小段红绸。
他身后跟着一个灰头土脸的军驿兵卒，满身泥雪，嘴唇乌紫，进院门时腿一软直接跪在了台阶下，喘得说不出话来。
沈昭余光扫了那驿卒一眼。
那人膝盖以下裤腿全被风雪浸透，靴底磨穿了半截，露出的脚趾上缠着草草裹上的破布条，血水和泥浆糊在一起，冻成了黑紫色的冰碴。
“从镇朔关一路跑来的？”
驿卒跪在地上，嗓子嘶得只剩气音：“回、回公子……八百里加急，换马不换人……马跑了五匹，小的这条腿……不碍事……”
他说“不碍事”时整个人已经摇摇欲坠，被赶来的翠屏一把扶住才没栽进雪堆里。
沈昭立马转头吩咐福安：“带下去，让牛婶煮姜汤，请白大夫来瞧腿。”
随即抽出里面的明黄色绢帛，上面只有沈晔苍劲凌厉的两行字：
“萧景玄以北狄残部佯攻镇朔关，暗遣三千精锐绕道阴山南麓，雁门守将叛变，粮仓已失！”
“爹困守镇朔关，粮草不足七日。弟速稳住京城，防谢党朝堂发难，愚兄率三千轻骑回援雁门！”
白绢背后，还有半行潦草的飞白：“朝堂不可乱，沈家身家性命，尽系于弟之手！”
轰的一声，沈昭脑中如惊雷炸响。
雁门粮仓，北境三大粮储之一，囤着镇朔关五万大军过冬的粮草。
一旦被北狄焚毁……
爹和大哥就是神仙也守不住关！
他握着绢帛颤抖，眼前闪过好几个画面：
大哥出征前站在赤焰旁那张冷硬的脸，爹在演武场上把三弟拎起来又放下的背影，祖母在祖宗牌位前多摆几副碗筷说边关的孩子们也过年……
“怎么了？”
老王氏搁下筷子，所有人目光都聚了过来。
沈昭把绢帛递过去。
老王氏只看了一眼，手里佛珠啪地扯断，檀木珠子稀里哗啦滚了一地。
“老二……”老太太声音沙哑得不像平常那般沉稳，“你爹和你大哥……怕是撑不了十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