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屋丫鬟仆妇吓得齐刷刷跪了一地，林氏脸色煞白，手里的茶盏摔得粉碎。
瓷片崩到沈芸椅子底下，小丫头吓得缩了缩脚，不敢出声，想去看沈昭的脸色，又不敢看。
“慌什么？！”
沈昭一声厉喝，清脆如刀剑出鞘。
少年长身玉立，目光如寒星横扫全场。
跪在地上的丫鬟婆子们被他这一喝震住了，有几个下意识抬起头来。
“祖母，爹和大哥还在，镇朔关还没丢！”
他闭上眼，脑子里飞速转了一圈。
雁门关，北境第二道防线，镇朔关的后背，粮草辎重皆屯于此。
萧景玄此计，毒在三点。
其一，选在腊月年关，北境苦寒，滴水成冰，大军过冬全赖雁门粮仓。粮仓一失，镇朔关五万将士不战自溃。
其二，绕道阴山南麓，阴山地势险峻，大部队无法通行，唯有轻骑可过。萧景玄此地对山川隘口了如指掌，方能出此奇兵。
其三，策反雁门守将。此人为萧景玄内应，开门献城，里应外合。这说明归义堂在北境军中的渗透，远比沈家预想的更深。
他想起祖父遗留的兵书手札上写的那段话。
“为将者，当知天时，知地利，知人和。三者得一，可守一城。三者皆得，可安天下。”
论天时，腊月风雪，北狄人从小在冰天雪地里长大，耐寒耐冻。大哥的三千轻骑从镇朔关一路奔袭回雁门，人困马乏。
天时在敌不在我。
论地利，雁门粮仓本是坚城，高墙深池，原该是大哥的倚仗，如今被叛将拱手送给了北狄人。大哥要夺回粮仓，便是以疲兵攻坚城。
论人和，雁门守将叛变，守军群龙无首。大哥的兵马虽是精锐，但长途奔袭之后面对的是以逸待劳的北狄精骑，人和同样不在我。
天时地利人和，三项全在敌手。
可沈昭脸色忽然松了松。
因为他想起祖父的话后面还有半句。
“善用者，不争一城一地，争的是势。”
沈昭忽然想通了。
大哥守关，他守朝堂。
大哥争的是天时地利，他争的是人和。
只要他把京城这摊子事摁住，把萧景玄在京城的暗桩拔干净，让朝廷援军及时北上。
大哥的人和就有了。
正所谓成事在人，谋事在天。
他要做的，就是把人和给大哥送过去。
他憋了股气，眼中杀意凛然：
“萧贼好阴毒的算盘，趁腊月天寒断我军粮草！明日早朝，不出意外，谢家余党必定弹劾沈家治军不严、失守要塞，要将我沈家抄家夺爵！”
“咱们不能坐以待毙！”
“沈暄！”
“在！”沈暄猛地拔直了后背。
“换软甲，带侯府亲卫守住前后院门，任何人不得擅自出入，一只苍蝇都不能飞进来！从此刻起，府里所有书信一律扣下，等我回来处置！”
沈暄听完，一个窜起出了门。
“娘！”
“在！”
林氏抹了一把眼泪，捏紧铜锤。
“带人清点库房的金疮药和止血散，全府上下，连夜打包，待朝廷大军开拔立刻押送北上！”
“还有，把库里那两百件旧棉甲也翻出来，重新上油打包。边关冷，将士们穿得单薄。”
林氏愣了一瞬，随即一跺脚：“成，娘这就去！库房钥匙在云嬷嬷那，我找她要！”
她转身风风火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刹住脚，回头看了沈昭一眼：“老二，你自己小心。”
沈昭点头。
“芸儿，你扶祖母进内堂安坐，哪都别去！”
沈芸乖乖跑过去扶住老王氏的胳膊。
老王氏拍了拍她的小手，没说话。
沈昭转身抓过墨色披风，系带一抽：“备马，我去侍郎府找陈大人商量！”
老王氏看着这个平日里看似温润如玉、此刻却如主帅临阵的二孙子，眼中浑浊的泪水硬生生收了回去，拐杖狠狠一砸：
“去！告诉陈大人，沈家满门忠骨，没一个孬种！谁敢扣沈家通敌的屎盆子，老身明天抬着先皇御赐的战刀去金銮殿砸烂他的狗头！”
“孙儿明白！”
沈昭翻身上马，一夹马腹，黑色骏马长嘶一声，踏破风雪疾驰而去。
老王氏拄着拐杖站在正厅门口，看着那道消失在风雪里的背影，喃喃了一句：
“你祖父当年也是这么骑马的，头也不回。”
沈芸拽了拽她的袖子，仰着小脸，眼圈泛红：“祖母，二哥会回来的，对吧？”
老王氏低头把她额前的碎发拢到耳后：“你二哥比你祖父强。你祖父那会儿，没回来。”
“但你二哥……会！”
……
夜半，礼部侍郎陈府。
书房内的火盆烧得毕剥作响，陈弘毅看完了那封军报，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雁门丢了……萧景玄这狗贼，当真狠绝，这是想把镇朔关五万大军连锅端呢！”
他把信纸搁在桌上，端起冷茶抿了一口，又搁下，又端起来抿了一口。
反复三次。
陈文远站在一旁，看着父亲那只端茶的手微微发颤，下意识攥紧了袖口，手心里全是汗。
他跟沈昭是好友，可此刻坐在对面的，一个是当朝礼部侍郎，一个是他最要好的同窗。
陈文远张了张嘴，到底没敢插话。
他在心里把沈昭方才进门时说的话又过了一遍，越想越觉得脊背发凉。
北狄三千轻骑绕道阴山，这得对北境舆图熟悉到什么程度才敢走这条路？
最关键的是，萧景玄人在关外，可归义堂的暗桩要是真扎进了兵部，那朝廷调兵的命令还没出京城，北狄那边怕是先知道。
片刻后，陈弘毅睁开眼，冷声问道。
“沈昭，老夫先问你三件事。”
“伯父请讲。”
“第一，雁门守将叛变，你爹可曾上书弹劾过此人？”
“家父年前弹劾过，折子被谢鹤鸣压了。”
陈弘毅点了点头，又问：“第二，今夜你来求我，可曾想过，若明日朝堂上谢家余党抢先发难，老夫替你压折子，旁人会怎么说？”
“会说陈家与沈家勾结，结党营私。”
“你既知道，为何还来？”
沈昭平静道：“因为伯父若不替我压这一本，明日朝堂上就没人敢替前线五万将士说话了。”
陈弘毅盯着他看了两息，忽然笑了一声：
“第三，沈昭，你爹跟我在朝堂上吵了二十年，你今夜来找我，就不怕我明日早朝顺水推舟，参沈家一本失职之罪？”
屋内的气氛冷到了冰点，侍立在侧的陈文远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他太清楚自己父亲的脾气了，陈弘毅在朝堂上跟沈崇远吵了二十年，从边饷吵到军制，从军制吵到屯田，每次上朝两人见面都跟斗鸡似的。
沈昭也笑了，脊背挺得笔直，摇摇头：
“陈伯父不必试探晚辈了，若您真是这等心胸狭隘之人，也坐不上这礼部侍郎的位子。”
“伯父身为礼部侍郎，管的是天下教化。今日若放任忠良蒙冤而不言，明日拿什么教天下人忠君报国？”
“再者说，家父与您争的是边饷多寡，那是政见；今日雁门若彻底落入北狄之手，北狄长驱直入，大梁半壁江山倾覆在即！这是亡国之祸！”
“好一个亡国之祸！”
陈弘毅眼中精芒一闪。
“谢家余党明日定会抢先发难，请斩沈家以谢天下，顺便推他们的人接管兵权。”
沈昭语速极快，字字如刀。
“伯父若在明日朝堂替沈家压下弹劾，并力主发兵救援，沈家承陈家天大的情！更重要的是，救了北境五万将士！”
陈弘毅凝视他良久，忽然放声长笑：“沈老匹夫生了个好儿子！比他那张臭嘴强百倍！”
他站起来，拔出墙上挂着的佩剑。
这位当朝礼部侍郎霍然将剑重重一掷，插在案几之上，震得茶盏叮当响：“文远！”
“儿子在！”
陈文远热血上涌，高声回应。
“速速拿我的名帖，连夜去敲通政使、大理寺卿、兵部尚书的大门！”
“明日早朝，老夫亲自领衔诸位朝臣联名上疏！萧贼敢动前线，老夫就在朝堂上把这群乱臣贼子剁碎了喂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