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五，五更天。
天还黑得像扣了口铁锅，通政司门前石狮子的长须上挂满了冰溜子。
早朝的景阳钟刚撞响第一声，整条长安街的积雪就被车轱辘碾碎了。
六部九卿的官轿马车从四面八方涌来，挤得道上水泄不通，轿夫们呵出的白气连成一片。
到了宫门前，轿帘子一掀，一个个顶戴花翎的老爷们钻出来，手拢在袖子里打着哈哈寒暄，眼珠子却齐刷刷往不远处通政司朱红大门上瞟。
陈弘毅穿着礼部侍郎的孔雀补服下了轿，脚底下踩着薄冰打了个滑，刚站稳，肩膀就猛地被人用力一拍。
“陈大人，今儿起得比鸡都早啊。”
陈弘毅扭过头，都察院左佥都御史叶守正那张阴沉沉的棺材脸就戳在眼前，老家伙手里也攥着本折子，折皮上朱红大印已经盖好了。
“叶大人也不赖。”
陈弘毅拍开他的手，没好气道，“昨儿夜里，都察院的门房怕是把门槛都换新的了吧？”
叶守正扯了扯嘴角，露出抹比哭还难看的笑：“彼此彼此。听说陈侍郎昨晚摸黑跑了三处宅子，通政使家的门房半夜起来撒尿，还瞧见你那顶破轿子在巷口晃悠呢。”
陈弘毅后槽牙磨了一下：“这京城里，就没你叶扒皮不知道的破事。”
“行了行了，少废话。”
叶守正压低嗓门，身子往前凑了凑。
“老夫昨晚给户部尚书孙茂才递了条子，那老抠门跟谢鹤鸣记了几十年的仇，当年沈老侯爷的折子被压，孙茂才在户部就摔过茶盏。老夫就写了六个字：老孙，该你咬人了。”
陈弘毅乐了：“好好好，他怎么回的？”
“半个时辰前，孙茂才的折子就已经扣在通政司的案台上了。”
“痛快！”陈弘毅一巴掌拍在轿杠上，震落一篷雪沫子，引得旁边几个御史纷纷侧头。
他赶紧咳了一声，整正衣冠，“那就瞧瞧，今早通政司的大门，能不能被折子给顶塌了！”
……
与此同时。
通政司大堂内，炭火盆烧得噼啪作响。
通政副使赵瑾轩坐在宽大的紫檀木公案后头，脑门上全是一层虚汗。
案桌左侧，折子已经摞了半尺多高。
他翻一本，眼皮就狂跳一下。
第一本：礼部侍郎陈弘毅领衔，联署他的顶头上司通政使廖文忠、大理寺卿周怀安、兵部尚书卫景昭，后头附议的还排了二十三个人名。
第二本：都察院左佥都御史叶守正，拖着户部尚书孙茂才、刑部左侍郎钱文远，附议十七人。
第三本：工部营缮司郎中甄明渊，拽着国子监祭酒、翰林院侍读学士等八人。
第四本，第五本，第六本……
满朝文武几乎都参了折子上来，事闹大了。
赵瑾轩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刚端起茶盏，门口便落下一道修长的阴影。
沈昭一身半旧的青缎长袍，迈过门槛，风雪全被隔在门外。
“沈二公子，前日那道申冤折才送出去，今儿怎么又踏进来了？”赵瑾轩放下茶盏，打趣道，“这通政司的大堂，倒快成你自个儿的书房了。”
沈昭抱拳作揖，笑意清浅：“赵大人早。晚辈今日登门不是来鸣冤的，是来递谢恩折的。”
“谢恩？”
“谢通政司明镜高悬，前日替镇远侯府递折，并未留中不发，让忠臣的血书烂在抽屉里。”
赵瑾轩被这夹枪带棒的一捧噎得干瞪眼，摆着手笑骂道：“你这小子，嘴皮子也不知随了谁？坐下坐下，茶还热着。”
沈昭刚撩袍落座，大门外突然像炸了锅似的喧腾起来。
“闪开都闪开！坏了朝廷大事你们赔得起吗！”
一个穿着赭红团花锦袍的圆滚滚身影，硬生生从人堆里挤出一条道来。
他满头大汗，手里高举着一封信函，嗓门震得屋檐上的雪不断往下掉：“我家少爷让我来递折子！我家少爷说，还请通政司替他转呈御前！”
赵瑾轩定睛一看，嘴角直抽：“王栋？你家少爷不就是你自己吗？”
“哎呀赵大人，这叫公事公办的体面！”
王栋气喘吁吁地钻出来，圆脸上还粘着半边芝麻烧饼渣，他冲着沈昭一龇牙，抹了把油嘴：
“沈兄！我娘昨晚上发了狠，把京城到北境所有的商号路线全盘了一遍！我娘说了，朝廷要是往北境运粮，王家车队免费承运，连草料钱都自掏腰包！分文不取！”
满堂书吏全愣住了。
赵瑾轩眼皮一抖：“王家这么大方？真没条件？”
“有啊！”
王栋脖子一梗，立刻伸出肥嘟嘟的手指向沈昭，“条件就一个，等仗打赢了，沈兄得在聚福楼包场，请我吃一个月的酱肘子！少一顿都不行！”
满堂书吏“噗嗤”一声笑开了花。
赵瑾轩按了按额角，这都什么跟什么。
他没好气地拍了下惊堂木：“胡闹！商贾折子不能越级直呈，放一边去！”
门外看热闹的百姓却越聚越多，几乎把青石台阶挤塌了。
一个挎着菜篮的大婶踮着脚往里瞧，嘴里叭叭不停：“瞧见没？沈家二公子又来了！长得文文弱弱的，办起事来硬是要得！”
旁边挑担的货郎接话：“可不是嘛！前阵子我表弟在城南粥棚挑水，就看见沈二公子亲自押着炭车和粮车过去，跑得比谁都勤快。”
“我听说北边打得惨着呢，沈老侯爷和沈大公子被北狄人堵在关口了！”
“哎哟，那得多险啊！谢家那帮天杀的还不消停，在后头使绊子，连朝廷折子都敢压！”
“嘘！你不要命了？谢家的马车来了！”
话音未落，一阵刺耳的铜锣开道声由远及近传来，生生劈开了拥挤的人群。
“让开让开！安国公府车驾，闲人勿近！”
八名腰挎跨刀的护卫在前开道，一辆四角垂着苏绣金丝穗子的紫檀大马车稳稳停在门口。
车帘挑开，谢蕴手摇一把白玉折扇，施施然走了下来。
银白锦袍，青玉束发，腰悬佩铃，嘴角挂着三分矜持的笑，活脱脱像是去赴琼林宴。
他扫了一圈门口围着的百姓，周遭百姓的议论声猛地掐灭，畏惧地向后退开丈许。
赵瑾轩从案后站起来，拱手道：“谢世子。”
谢蕴踏进通政司大门，轻摇折扇，冲着赵瑾轩略略颔首：“赵大人，辛苦了。”
他从袖中取出一份折子，从容搁在案上。
“家父昨夜惊闻雁门关失守，心急如焚，连夜草拟了一份奏折，请大人即刻呈递御前。”
赵瑾轩接过来展开，才扫了几行，脸色就黑了下去。
通篇引经据典、辞藻华丽，字字句句都在讲“雁门乃北境咽喉，守将降敌，罪在主帅治军不严”，将丢关失粮的屎盆子，全扣在了镇远侯沈崇远的脑袋上。
沈昭在一旁端着粗瓷茶盏，慢悠悠地吹了吹浮沫，唇角勾起一抹讥诮。
谢蕴折扇一收，冷眼斜视：“沈二公子，你笑什么？”
“我笑谢世子真孝顺，来得也是真巧。”
“巧？”
沈昭没再多说，放下茶盏，站起身来，顺手从宽大的袖袍里抽出一沓厚厚的折子。
“啪”的一声。
那沓折子整整齐齐砸在赵瑾轩的案头。
“谢世子递一本，我也正好有一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