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廿八，清江县码头。
天色渐暗，运河上放眼望去船挨着船，桅杆挤得像刺猬背上的硬刺。
船工们拿竹篙互相别着，谁的船头磕了谁的船尾，骂声和笑声搅成一锅粥。
岸上更热闹，脚夫挑着担子在跳板上健步如飞，扁担吱呀吱呀响成一片，一筐活蹦乱跳的草鱼从马车前头晃过去，水花子溅了沈昭一裤腿。
鱼腥味混着煤烟、桐油和烂菜叶子的酸气，一股脑往人鼻子里钻，又冷又腥。
福安把马车赶到码头背风处停稳，脖子缩在领子里，打了个寒战，压低嗓门：
“公子，今儿都二十八了，归义堂给的期限就是除夕，满打满算就剩两日。这破码头比京城早市还挤，找个人跟大海捞针似的。”
沈昭撩开衣摆跳下车，甩了甩裤腿上的泥星子，环顾了一圈码头。
目光在几艘挂着外埠旗号的货船上停了停。
“两日太长，今晚必须把人捞出来。”
沈暄从马背上探出脑袋，怀里那杆裹得严严实实的银枪往肩上一横，少年意气藏都藏不住：
“两日还不够？小爷这一枪一个，有多少挑多少！”
沈昭头都没抬：“你先把你那银枪裹紧点，枪头红缨从布缝里支棱出来半寸，生怕别人不知道你是侯府出来的？对了，老吴在哪儿呢？”
“东头石墩子上，正给渔网打补丁呢。”
沈昭顺着沈暄指的方向看过去。
码头东避风石阶边，围着一圈瞧热闹的汉子。
中间一个干瘦老头蜷在石墩上，腿上摊着张破渔网，手里的竹梭子甩得跟车轮似的，嘴里翻来覆去念叨：
“这条船吃水不对，前头那条也不对。”
旁边几个挑夫和船工抽着旱烟直乐：
“我说老吴头，你天天蹲这儿当眼睛，运河上的船老大给过你半文钱工钱没？”
“工钱？”老吴拿梭子在石墩上重重一敲，眼皮一翻，“老子在这运河边看了四十年水！哪艘船装了货该沉几寸，闭着眼吸一口风都知道！”
“你们瞧瞧河心那艘空棚船，空船的吃水快赶上大粮船了，不是夹带了见不得光的私货，就是船肚子里灌了水！”
一个黑脸挑夫把干饼往嘴里一塞，含糊起哄：“那您老说说，肚子里藏啥了？藏了金疙瘩还是藏了小媳妇？”
旁边几个人笑得前仰后合。
老吴突然闭嘴了，低头猛扎了两针，那根蒲扇般的粗手指，不着痕迹地往东边巷口指了指。
沈昭顺势扫过去。
巷子口贴着墙根儿蹲着个灰衣矮汉子，敦实如石碾，两颗眼珠子滴溜溜乱转。
不看船不看货，专往来往单身妇人脸上剐。
有个挎篮子的年轻媳妇从他跟前过，他脖子跟着转了半圈，吓得那媳妇加快脚步拐进了巷子。
沈昭信步晃过去，径直蹲在老吴跟前，神色懒散：
“老人家，小子想买两条鲜鱼打牙祭。您这鱼篓里的货，是有挂灯的，还是没挂灯的？”
老吴手里的竹梭子骤然停在半空。
他掀起眼皮，两颗泛黄浑浊的眼珠子在沈昭脸上刮了一遍，随即低下头去慢吞吞回答：
“不挂灯的，肉细皮嫩，挂灯的，刺多扎喉咙。客官要哪种？”
沈昭身子立刻往前倾了半寸，声音轻得只有两人听得见：
“那我就要不挂灯的，可我听说有些船外头漆黑一片，舱里却点着长明灯。这种鱼，怎么卖？”
老吴定定盯着他，过了两息，忽然把竹梭子往耳廓上一别，鼻子里哼了一声：
“这位小爷，您这不是来买鱼的，您这是抄鱼窝子来的。”
沈昭咧嘴一笑：“我从京城来的，在我们那儿抄窝子嫌脏手，我就捞两条。老人家给指个路？”
老吴没搭腔，闷头又穿了根粗麻线，将渔网往两边一扯，才冷不丁问了一句：
“既然自称是京城来的贵客，那我考考你，京城前门大街往东第三条巷子，叫什么？”
沈昭微愣，随即失笑：
“前门大街往东第三条巷子……鲜鱼口？”
“巷口支着个卖炒肝的棚子，掌柜姓刘，嗓门大得隔街都嫌吵，而且他家炒肝蒜末放得跟不要钱似的，一碗炒肝半碗蒜。”
“我七八岁时路过那儿，被我大哥硬拖着去吃过一回，他嫌蒜味冲，我嫌他管得宽。”
老吴补网的手彻底僵住了。
他缓缓抬起头，眼神少了点冷漠
“鲜鱼口那家炒肝，我年轻时也吃过。掌柜姓刘没错，但你不晓得他媳妇姓吴，是我堂侄女。”
沈昭揉了揉额角：“老人家，您也太谨慎了，合着您搁这儿盘道呢？”
“盘你怎么了？”
老吴理直气壮地挺直腰杆 。
“陆先生只说有自己人来，谁晓得是不是冒名顶替的？这年头披人皮的狗太多。”
“前年还有个冒充沈老将军旧部的混账玩意儿，拿块假腰牌来我这儿套话，老子三句话就问出他是个棒槌！”
沈昭哭笑不得：“那我这算过关了？”
“勉勉强强吧。”
老吴撇了撇嘴，“炒肝记得搁蒜，说明你记事儿，不是那种光长架子不长脑子的公子哥。不过……”
他打量了沈昭一眼，“你大哥拖你去吃炒肝，你嫌他管得宽，你们兄弟俩感情倒是不错。”
沈昭笑了笑：“还行，小时候打打闹闹，长大了他老管着我。”
“管着好。”老吴低下头继续穿网线，声音闷闷的，“有人管，说明有人惦记。比我强，我那几个崽子全在登州老家，一年到头见不着两面。”
沈昭没接话，等他自己把话头拉回来。
老吴果然只感慨了一句就收了，压低嗓门：
“那位柳姑娘，顾夫人的下人在这附近到处盘问，悬赏五千两白银，整个清江县码头传得沸沸扬扬。”
他凑近半步，声音压得极低：
“瞧见那灰衣汉子没？”
“为了赏金，在东边巷子晃荡两天了，逮着人就问见没见过十八九岁、眉骨有颗细痣的姑娘。”
“昨儿后半夜，我还撞见两个生面孔从东巷口出来往河边扛渔网。”
老吴摊开自己的手掌。
“那俩人掌心白嫩得跟豆腐似的，指甲缝里干干净净，抓渔网的手势生疏得要命。哪有没老茧的水鬼？那分明是拿短刀暗器的爪子。”
沈昭眸色一沉：“东边巷子，哪家？”
“巷深第三家，挂着个孙记杂货的破幌子。铺门半合着，白天也不见几个人进出，可后半夜老有驴车往那边送东西。”
沈昭嘴角微微一勾：“老人家好眼力。”
“嗨，四十年了。船吃水不对，那就是船里有鬼。人走路姿势不对，那多半也是个假的。”
老吴说着，突然冲沈昭挤了挤眼。
“您这位公子爷，走路姿势也不像正经客商，倒像个读书人硬装出来的。”
沈昭噎了一下，起身拱手：“谢了，老人家。”
说罢转身往回走。
福安跟在后头压低嗓门：“公子，那老汉什么来路？嘴跟刀子似的，半点不饶人。”
“陆先生的人，你没看整个码头几十号人，他偏冲咱们念叨那些消息？那就是递给咱们的。”
福安一拍脑门：“我说呢！这老头看着邋里邋遢的，说话跟打哑谜似的！”
“四十年码头不是白蹲的。”
沈昭回头看了眼老吴蜷在石墩上的背影。
“这人比顺天府的捕头都精，你信不信，他连那灰衣汉子今早吃了几个包子都记着。”
福安缩了缩脖子：“那咱下一步咋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