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安又从怀里摸出个封了蜡的竹管：
“夫人说，这竹管是有人在清江县城客栈里塞给她的，对方指名道姓让二公子一并过目。”
沈昭捏碎蜡封，抽出纸条。
那是一封没有任何署名的信笺，最上方还用漆黑的油墨画着一盏熄灭的白纱灯笼。
沈昭的手指缓缓抚过那盏白灯，眼底翻涌起滔天的暗潮。
又是归义堂！
他忍着冲动，继续往下看。
上面只有一行字，墨迹干涸发黑：
“令兄之聘，白灯索命，五日内若无主事人赴江南相换，唯留残尸。”
令兄之聘。
柳听澜！
沈昭的手猛然收紧，信纸瞬间被捏成一团。
大哥在北境青石口以命换命，死守国门。
谢家与萧景玄这帮烂在骨子里的蠹虫，竟将淬毒的刀子扎向了千里之外的柳家，扣下了他未来的大嫂！
沈昭把信和纸条折好收入袖中，问柳安：“河下镇码头上，可有人看见什么？”
柳安搓着手道：“小的在镇上打听了一圈，有个挑水的说，那天后半夜看见一艘乌篷船往东去了，船头挂着一盏白纱灯笼，没点亮。”
“你先跟我回府，我还有话要问你。”
沈昭翻身上马，带着柳安一同回了侯府。
……
夜色渐浓，大雪纷飞。
镇远侯府书房内，炭火渐熄。
沈昭坐在书案前，把顾氏的信、竹管纸条并排铺在桌上，又叫来福安：“把柳安叫来，我有话当面问他。”
福安应声去了。
片刻后柳安进来，垂着手站在书案前。
“顾夫人除了让你送信和竹管，还交代了什么？”
柳安想了想：“夫人说她已派人往扬州送信了，顾家那边应该已经在查。可归义堂在江南经营了二十年，顾家一时半会儿也摸不到门道。”
“夫人还让小的带句话，二公子若去清江，先去县城找她，她手里有官府报案时抄的底档。”
沈昭点了点头，让福安带柳安下去歇着。
五日。
距离除夕，正好只剩五日。
归义堂的余孽在江南没清干净。
萧景玄走了，可他埋的钉子还在。
他们不敢动顾氏，因为顾家在扬州根深叶茂，动了顾氏就是捅了马蜂窝。
但柳听澜不一样，她是沈家未过门的媳妇。
抓她，顾家心疼，沈家更疼。
他走到窗前，推开一条缝。
院子里雪越下越大了，纷纷扬扬，把整个侯府罩进一片白茫茫的寂静里。
片刻后，他转身对翠屏道：“去把我三弟叫来，再把云嬷嬷请来。”
翠屏应声快步出去了。
片刻后，沈暄和云嬷嬷一前一后进了书房。
沈暄手里还攥着那本护卫名册，脸上带着几分兴奋：“二哥，是不是要动手了？”
“去江南。”
沈暄眼睛一亮：“找柳姐姐？”
“正是。”沈昭把纸条递给他和云嬷嬷看了，“腊月二十在清江县失联，五日内必须找到人。你跟我走，府里的护卫交给云嬷嬷。”
沈暄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名册，有点舍不得地递向云嬷嬷：
“嬷嬷，巡逻路线我画在第三页上了，你让李管家照着重排就行。还有西墙根底下那两处狗洞，我让人堵了，明日得复查一遍……”
云嬷嬷接过名册，拍了拍他脑袋：“行了，去吧，府里有老身守着。”
沈暄咧嘴一笑，转头就往外跑：“我去备马！”
“等等。”
沈昭叫住他。
“天亮之前，你派个可靠的护卫先去一趟王家，让王栋抽两个熟悉漕运的伙计，沿运河往清江县方向走，沿途打听。”
“商队的人走南闯北，打听消息比咱们方便。”
“得嘞！我这就去！”沈暄一溜烟跑了。
云嬷嬷沉吟片刻：“二公子，清江县是苏杭运河的咽喉所在，腊月里船挤船，想在那儿藏一个人太容易了，光靠咱们侯府的人手怕是不够。”
“所以我还想请嬷嬷从旧部里调两个熟悉江南水路的斥候，明日一早就走，先行打探。”
云嬷嬷点头：“老身手底下有两个人，当年跟着老侯爷在江南剿过倭寇，水路熟得很。今晚就让他们来见您。”
云嬷嬷走后，沈昭又坐回书案前，铺开一张信纸，提笔给陆先生写信。
归义堂在江南的人，陆先生最清楚。
这封信不经过驿站，得让可靠的人直接送。
他刚写完最后一个字，房门被轻轻推开了。
沈芸探进半个脑袋，端着一碗还冒着热气的鸡汤，小心翼翼地迈进门槛。
“二哥，牛婶炖了鸡汤，祖母让你喝了早点睡。”
沈昭将信纸折好收入袖中，换上一副温和的笑脸，揉了揉沈芸的小脑袋：
“芸儿乖，二哥明天得出一趟远门。”
沈芸眨巴着大眼睛：“去哪儿？打坏人吗？”
“去江南接你未来的大嫂回家吃年夜饭。”
沈芸小大人似的叹了口气，从兜里摸出小本子，拿炭笔用力划了一道：“那好吧，二哥要是不把柳姐姐带回来，年夜饭的大鸡腿就归我了。”
沈昭失笑，将她揽入怀中：“一言为定。”
……
五更天。
天还未亮，暴风雪呼啸而至。
南城门沉重的门轴发出刺耳的吱呀声，刚刚裂开一道缝隙。
一辆不起眼的青布马车慢悠悠驶出城洞，车夫是个圆脸矮个儿，缩着脖子打哈欠。
旁边跟着一匹枣红马，马上少年裹着件灰扑扑的旧斗篷，怀里抱着一根用黑布裹得严实的长条物件。
守门老卒扫了一眼，打了个哈欠。
又是赶早出门的商贩子，没意思。
马车驶上官道，车帘掀开一条缝，沈昭探出头来，回头望了一眼京城的城楼。
风雪里，城楼上灯笼只剩一个模糊的红点。
他放下帘子，对赶车的福安说了句：“走吧，到临清县换船，再走水路进清江县。”
福安一甩鞭子：“得嘞！公子您坐稳，小的争取两日内赶到！”
旁边沈暄骑着马凑过来，压低嗓门：“二哥，咱们到了清江怎么找人？两眼一抹黑啊。”
“陆先生那边我已送了信，他人在江南，路子比你我想的都野。”
“咱们到了清江先找顾夫人，把侯府的态度摆明，柳家的事就是沈家的事，不会弃之不顾。”
沈暄哦了一声，又问：“那要是归义堂的人先下手了呢？”
沈昭从车帘后把一包还温热的包子递给他：“那就看是你的棍子快，还是他们的人多。”
沈暄接过包子，咧嘴一笑，露出一颗虎牙：“那还用说，指定是我快！”
马车驶入风雪深处，很快化作一个模糊的黑点，消失在官道尽头。
风雪呜咽，杀机四伏。
江南清江县，那盏熄灭的白纱灯笼下，不知已备好了怎样的杀局，正静候着这头刚下山的年轻猛虎。
……
而与此同时，清江县那边。
运河码头上依旧船挤船、人挤人。
河下镇渡口边，一个补渔网的老汉抬头看了看天，又低头继续补网。
他脚边的鱼篓里，一条红尾鲈鱼正翻着肚皮，尾巴朝东摆了摆。
老汉把梭子在耳朵上一别，起身往镇上走。
路过茶棚时有人喊他：“老吴，今儿收这么早？”
老汉摆摆手：“去渡口看看，该有船到了。”
茶棚里那人探出头来：“这个点儿？早班船不是刚过吗？”
老汉头也不回，脚步不紧不慢地往渡口方向去了：“那船不对。”
“啥不对？”
“吃水深浅不对，这条河的早班船我看了二十年，每天吃水都是一样的。今儿这条，装的东西多了半尺。”
茶棚里的人愣了愣，放下茶碗跟了出去：“老吴你等等，我跟你一块儿去看看。”
老汉把梭子在指间转了一圈，嘴角动了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