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昭忍着笑把周砚川拉上来。
“在下镇远侯府，沈昭。周先生，你是扬州盐运司的书办，怎么被归义堂关这儿了？”
周砚川又打了两个喷嚏，才慢慢缓过劲来，苦笑道：“这事说来话长……”
“我在衙门里翻到了几本不该翻的旧档，记了些不该记的东西，还没送出去，就被堵了门。”
“他们倒也没杀我，只是把我捉了关起来，听口气，大概是想从我嘴里撬出还记了些什么。”
“记了什么？”
周砚川凑近半步，压低声音：“我在旧档里翻到一笔三年前的盐引核销记录，对不上数。多出来的那批盐没走官仓，走的是海运，目的地是……”
他往北边指了指。
“关外。”
沈昭心里一震，随即了然。
关外，萧景玄。
“周先生，你抄的那份东西，现在在哪儿？”
周砚川拍了拍胸口，从里衣夹层摸出几张油纸包得严严实实的纸页：“一直随身带着，没敢离身。就是泡了水，字迹有点花了。”
“不过泡烂了我也不撒手，我娘从小教我，命可以丢，东西不能丢。”
沈昭接过油纸包捏了捏厚度，心里踏实了。
泡花的字可以晾干了再认，只要纸还在。
他拍了拍周砚川的肩膀：“周先生，回头上了岸，先找件干衣裳换上，再喝碗热姜汤。这份东西晾干了，够给萧景玄添一回大堵的。”
周砚川闻言咧嘴一笑，鼻涕又流下来了。
就在这时，船头方向传来一声慵懒的哈欠。
“老四，换班了，你那边什么动静？”
一个汉子从船头舱里探出脑袋，揉着眼睛往船尾看。
沈暄二话不说，抄起银枪往船头一横：“别嚷，嚷了要你命！”
那汉子愣了一息，随即扯开嗓门：
“有人摸上……”
“咣！”
沈暄一枪杆抽在他肩膀上，后半句生生抽回了嗓子眼，可这一声还是惊动了舱门口那位。
那人“噌”地站起来，吹了一声尖哨。
“什么人在船尾？！”
沈昭当机立断：“福安！你护着周先生和柳姑娘，先带他们上岸！三弟，跟我堵船头！”
话音刚落，门帘掀开。
五个提着雪亮开山刀的凶恶壮汉冲上甲板，打头一人黑面虬髯，扫了一眼沈昭，又看了看沈暄手里的银枪，脸色一变，到底没敢冲上来。
黑脸汉子身后一个瘦高个打手拿胳膊肘捅了捅他：“头儿，那小子手里是杆亮银枪，正经军中的玩意儿，咱这几把开山刀劈柴还行，跟枪杆子碰，怕是要吃亏。”
黑脸汉子嘴角抽了抽，低声骂了一句“还用你说”，转头冲沈昭堆出个笑，那笑比哭还难看。
“这位公子，船上这点东西不值当您大动干戈，您把人放回来，咱们井水不犯河水……”
“井水不犯河水？”沈昭站在船尾活板口，冷笑一声，“你们绑了我未来大嫂，关在底舱里喂了好几天西北风，现在跟我说井水不犯河水？”
黑脸汉子嘴角一抽：“这、这是误会……”
“误会？”沈昭从袖中摸出那枚柳字铜扣，在指尖转了一圈，“好端端把人关起来，你跟我说误会？那你给我解释解释，这铜扣上刻的‘船上有诈’四个字，是谁写的？”
黑脸汉子不认得什么铜扣，但看见沈昭手里有东西，脸上的笑又挂不住了。
他身后那个瘦高个打手又捅了捅他：“头儿，那扣子像是柳姑娘身上那颗，我昨天给她送饭的时候瞧见她衣裳上缺了一颗。”
“你闭嘴！”
黑脸汉子回头瞪他一眼，又转回来冲沈昭抱拳，语气软了三分，“二公子，咱们明人不说暗话，捉这几人是上头的交代，咱弟兄也是听命办事。您要带走可以，但得给弟兄们一条活路……”
“活路？”沈昭笑了，“你们跟着归义堂混，章先生跑海上之前给你们留了什么？安家银子？还是告诉你们嘴闭紧了，不然家人沉河？”
黑脸汉子脸色瞬间变了，握刀的手紧了紧。
“二公子，您可别逼我们，狗急了还咬人！”
“沈暄，护着人退后。”
沈昭不仅不退，反而负手踏前一步，神色平淡地从袖中慢条斯理地掏出几样物件。
一柄带有顺天府官印的通缉文书，以及一枚归义堂青铜梅花令牌。
沈昭放高音量，在夜风中字字如刀：
“这是朝廷发布的归义堂海捕文书。”
“你们归义堂堂主章先生数日前在泉州海域逃跑被捕，归义堂在沙垒岛的总舵已被水师踏平，包括清江县杂货铺的暗桩连底裤都没保住。”
五个打手里有两个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瘦高个扯了扯黑脸汉子的袖子：“头儿，章先生真让水师端了？我上个月还瞧见他老人家在扬州码头巡货呢……”
“巡你个屁！”黑脸汉子低声骂了一句，可他自己的额角也冒了汗。
沈昭嘴角泛起一丝诛心的哂笑：
“那位被你们收买的张主簿也跑不了。你们几个是打算提着刀抗旨诛九族，还是打算拿这一身烂肉，去填顺天府大牢的无底洞？”
五个凶神恶煞的打手顿时僵在当场，面面相觑，手里的刀垂了下去。
“头儿……堂主真被捉了？”
“县衙那边都没动静，这公子哥说得是真的！”
“咱别到时候被当反贼砍了脑袋，赵家村那边还等我寄银子回去……”
黑脸汉子听到手下七嘴八舌的嘀咕，握刀的手青筋暴起，额角冷汗涔涔滑落。
他喉咙里滚了两下，忽然一跺脚：
“都给我闭嘴！听老子说……”
沈昭又淡淡加了一码：
“放下刀跳进河里自己游走，本公子今晚只管接人，没空追杀落水狗。三息之后，谁手里还握着铁器，我三弟的银枪正好没喝够血！”
沈暄极其配合地将银枪狠狠往甲板上一戳，坚硬的船板硬生生被扎穿半寸，发出刺耳悲鸣。
他咧嘴一笑：“二哥，他们要是全跳河了，我这一枪扎啥呀？扎鱼？”
“鱼不用你扎，明天让韩捕头带人来捞。”
“跑啊！”
不知谁先喊了一声，那几个打手心防彻底崩塌，兵刃哐当落了一地，泥鳅似的一个接一个跳入冰冷河水中，泅着水仓皇逃窜。
瘦高个跳的时候脚下一滑，整个人横着拍进水面，扑腾了好几下游出去，嘴里冻得直抽气。
黑面汉子咬碎后槽牙，狠狠瞪了沈昭一眼。
随即也扔下开山刀，利落地翻身落水逃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