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哥！这就放他们走了？便宜这帮杂碎了！”沈暄意犹未尽地拔出银枪。
“穷寇莫追，抓鱼要抓最大的，况且他们也跑不了多远。”
沈昭一把拽住追了两步作势要撵的沈暄。
岸上围观的挑夫里有人扯着嗓子喊：“这位公子！那几个王八蛋往东边游了！东边水浅，跑不远！他们游到一半被芦苇根绊住了，正扑腾呢！”
沈昭回头冲岸上拱了拱手：“多谢老哥指点。”
随即拍了拍沈暄的肩：“听见了？东边水浅，明日让韩捕头带人来捞人。大冬天泡河里，泡到天亮自己就爬上岸了，跑不了。”
沈暄咂了咂嘴：“那咱这算不算放长线钓王八？”
“算。而且这线还不用咱们自己拽，河神爷替咱们拽着。”
沈昭收回目光：“你随我去搜搜船舱，看可有遗落什么物件。”
两人立刻进去翻找了几遍。
船舱不大，就两间棚子加一个底舱，东西扔得乱七八糟，破麻袋烂渔网堆了一地。
沈昭敲敲打打，试了几遍后，“啪叽”一声，弹出了一个暗格，里面有个巴掌大的紫檀木匣。
打开仔细一瞧。
里头整整齐齐码着七八枚铜牌，正面刻着梅花纹，背面各刻着不同的地名和编号。
清江、扬州、杭州、泉州……竟然是归义堂在运河沿线九个水路码头的梅花联络铜牌！
“好家伙！这么多！？”
沈暄倒吸一口凉气，“这孙子把半个江南的联络牌全揣身上了？他也不嫌沉？”
“他大概是这片的管事，那黑袍人口中的刘全福，起码是个心腹。”
沈昭把匣子合上揣进怀里，走出舱外。
正欲登岸，一旁装粮的米缸突然晃动起来。
扑通一声，一个瘦得跟猴一样的伙计失足从米缸里栽了出来，脑袋倒栽葱插在烂筐里，两条细腿在半空蹬得像翻了盖的王八。
“噗嗤！”听见这边动静举着火把赶来看热闹的挑夫和岸边百姓顿时爆发出哄堂大笑。
“哎哟喂！这还有个漏网的米缸王八！”
“这位公子，我认得这孙子是县衙的小吏，和那伙贼人是一伙的，可不能轻饶了他！”
瘦猴被从筐里捞出来，先还嘴硬：“我是县衙的人！你们敢动我，张大人不会放过……”
沈昭没说话，从怀里摸出那匣铜牌，抽出一枚在他眼前晃了晃：“张大人？他连归义堂的铜牌都敢收，你觉得他保得住你？”
瘦猴脸色刷地白了，后半截话生生咽回去，改口改得飞快：“公子饶命！小的就是个跑腿传话的！张大人私宅后库的门朝哪边开小的都知道！您要什么小的给您取去！”
“取就不用了，你回去告诉他，明早本公子去县衙给他拜年，让他把后库门擦干净了等着。”
沈昭把铜牌收回匣中，“滚。”
瘦猴连滚带爬，尿流屁滚地扎进芦苇丛。
……
两柱香后，一行人有惊无险回到码头街市。
顾氏一把搂住柳听澜，娘俩又哭又笑，狠狠掐了沈暄一把，塞过去两张热气腾腾的葱油饼。
沈暄被掐得龇牙咧嘴，接过葱油饼就啃，一边啃一边嘟囔：“顾伯母，您掐我干啥，我又没把柳姐姐磕着碰着。”
“掐你怎么了？你哥挨我掐都不带吭声的。”
“我哥那是皮厚！”
柳听澜这才看见沈昭右耳上的血痕，眉头一皱：“你耳朵怎么了？”
“蹭了一下，不碍事。”
柳听澜没说话，冲周嬷嬷伸了手：“药膏。”
周嬷嬷赶紧从怀里摸出个小瓷瓶递过去。
柳听澜接过来往沈昭手里一塞：“自己抹，别让我娘看见。”
沈昭握着瓷瓶，低头应了一声。
街角处，喧闹声渐渐平息。
沈昭脚步放缓，目光落在街角石阶下一个捏糖人的摊子前。
那卖糖人的老汉低着头，手指极稳，捏出的糖兔子耳朵软趴趴的耷拉着，一动不动。
沈昭走上前，丢下三文钱：“老人家，买只兔子。”
老汉眼皮不抬，递过糖人。
袖管滑落的刹那，手腕内侧露出半截细麻绳系着的铜牌，一闪而过。
沈昭接过糖兔子，信步向前。
走出十余步，福安跟上来压低嗓门：“公子，我刚才看见那老头手腕上……”
“看见了，梅花铜牌，归义堂的人。”
福安一激灵：“那您还买他的糖？”
“买，送上门怎么不买。”
沈昭晃了晃糖兔子，随即拇指微微用力，咔吧一声捏碎了糖兔的肚子。
里面果然滚出一截浸了油的小纸条。
展开一看，上面只有一行工工整整的小楷：“张主簿私宅后库有秘密。”
沈昭看完纸条，没有立刻走，又丢了两文钱过去：“再来一只，捏成老虎的。”
老汉手指顿了一下，抬眼看他。
沈昭笑眯眯的：“归义堂的兔子我收了，张主簿的老虎我也想要。老人家既然两边都递话，不差这一只。”
老汉沉默两息，苦笑一声，低头捏了只老虎递过来。
沈昭捏碎虎肚子，里头又掉出一张纸条，上面写着张主簿私宅后库的具体位置和门锁样式。
福安跟在后头抓耳挠腮：“那这糖人老头到底帮咱们什么意思？”
“骑墙观望的老泥鳅，哪边赢了帮哪边，看来这归义堂内部也不是铁板一块。”
“您咋知道的？”
“它告诉我的。”沈昭指着糖兔子朝下的耳朵，“耷拉着是装乖，意思是‘我听话，别动我’。”
福安：“……这老头子心眼子比筛子还多。”
“混江湖的老油条，哪个不是千年的狐狸？”沈昭将纸条在指尖捻碎，任由碎屑被夜风卷入滚滚运河，“但好歹给咱们递了条路。”
铜扣留信，底舱救人，糖人指路。
三道线，全指向那个道貌岸然的张主簿。
福安挠头：“那咱信不信他？”
“信一半。”沈昭转过身，“今晚回去先不动，明早我去县衙会会张主簿，看他是个什么路数。”
沈暄换了身干净衣服，啃着油饼含糊不清地问：“二哥，咱们今晚回客栈睡大觉，明早抓人？”
沈昭转头望向长街尽头县衙的方向，眼神在夜色中明灭如刀：
“睡大觉？回去吃完羊肉暖锅，把家伙什磨利索了。明天一早，咱们去给张大人，拜个早年。”
沈暄把银枪往肩上一扛：“拜年带枪啊？”
沈昭头也不回：“看情况，他要是不收礼，咱们就换个方式拜。”
走出两步，又回头道：“对了，把顾伯母那张报案底档带上。拜年嘛，总得带点礼。”
沈暄没听懂：“那底档算什么礼？”
福安小声解释：“那底档就是张大人的催命符。二公子这是告诉他：礼到了，收不收？”
沈暄咧嘴：“那这礼够大的，张大人要是不收，咱是不是就该换个方式了？这叫先礼后兵？”
沈昭头也不回：“你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