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厅里落针可闻。
连门口冻得缩脖子的麻雀都扑棱棱飞走了。
张主簿死死盯着那张血手印，脸上原本还能维持的谄笑一寸寸龟裂粉碎。
他瘫坐在椅上，好半晌才吐出口浊气：“二公子好手段……这是把下官的退路，全堵死了啊。”
“路堵死了也好，省得大人还分心琢磨怎么编瞎话。”沈昭淡声道。
张主簿沉默了几息，忽然把歪了的官帽扶正，拿袖子擦了把脸，重新坐直了身子。
眼底那种老吏特有的狠厉和油滑浮了上来，嘴角竟又挂上了笑，只是这回的笑沉了许多。
“二公子，下官倚老卖老劝您一句。”
他身子微微前倾，压低声音：
“您手里这几样东西，就算能摘下官的乌纱帽，但您知不知道，归义堂在扬州府衙、在都转盐运使司、在按察使司……都扎了多深的根？”
沈昭没接话，端着茶慢慢喝。
“扬州府衙的刑名幕僚，都转盐运使司的副使，按察使司经历司里那个管文书往来、印信登记的知事，这些都是归义堂的人。”
张主簿手指点在桌上：“这些还只是下官知道的，下官不知道的，怕是还有不少。”
他喘了口粗气才继续道：“下官今日要是把东西全撂了，明晚就能在牢里‘畏罪自缢’！一根裤腰带的事，神不知鬼不觉，连仵作都不用换。”
“下官烂命一条死了不打紧，可下官脑子里记着的那些人名和暗账，二公子这辈子也休想再盘明白！”
说完，他往后一靠，眼睛半眯着盯向沈昭。
沈昭冷笑了一声：“张大人，您这是在教我做事，顺便跟我谈条件？”
“下官不敢！下官只想求一条活路！”
张主簿嘴上说着不敢，嘴角却偷偷翘起。
这小子到底还是嫩。
底册是死物，要盘活扬州那条线，得靠他这个人证来串联，但凡求人就得给价。
“您给下官一条活路，下官才能替您当这把开膛破肚的刀！”
“活路？”
沈昭嗤笑一声，眼底满是怜悯，那目光像在看一个临死前还在跟阎王讨价还价的病人。
“大人在官场混了几十年，怎么临到头反倒糊涂了？您真以为，您的活路在我手上？”
张主簿脸色一僵。
“归义堂在扬州埋了多少暗桩，我信。”
沈昭竖起一根手指：“但大人想过没有，昨夜码头的事，消息此刻怕是已经插翅飞往扬州了。码头上那些暗桩里，有没有人连夜跑了？跑了几个？跑的是谁？大人心里有数吗？”
张主簿嘴张了张，没说出话来。
沈昭又竖起第二根手指。
“府衙里那些位归义堂的‘贵人’得知消息，第一件事是派人来保你，还是火速派死士来烧了你的后库，顺便送你全家归西，杀人灭口？”
张主簿后背冷汗刷地淌了下。
沈昭竖起第三根手指：“你在清江是他们的一条狗，如今链子断了，他们会留着一条随时会咬出主子的狗活命吗？”
“你的活路，从来不在我这，也不在扬州。”
沈昭将供状往前推了半寸：
“把底册全交出来，我保你一家老小的命。”
“若是不交……用不着我动手，今晚归义堂的刀，就会架在你脖子上。”
“到时候你怀里揣着底册也好，脑子里记着人名也罢，命都没了，还谈什么价？”
“选哪条，大人自己掂量吧。”
偏厅陷入死寂。
张主簿盯着桌上的供状，面色变幻莫测，终于一撩官袍，“噗通”一声跪倒在地！
“二公子！下官认栽！”
张主簿重重磕了个头，嗓音嘶哑：“下官不求免罪，只求二公子应允两件事！”
沈昭垂着眼看他。
“第一，县学里那几个寒门童生，明年去扬州府试的盘缠，下官已挪出来存进了县学账房。求二公子知会新来的主官，千万别动这笔救命钱！”
沈昭眼底划过一丝异色，没作声。
“那几个孩子中，有个叫周小川的。”
张主簿抬起头来，额头红了一片。
“他爹瘫了半边身子，他娘靠给人浆洗衣裳供他念书。这孩子争气，十三岁就过了县试，是清江县这十年来最有希望中秀才的苗子。”
“下官贪归贪，可这笔银子，一个铜板都没动过。”
沈昭在桌上轻叩了一下，还是没说话。
“第二……”
张主簿嘴唇哆嗦了一下，又磕了一个头，额头抵着地面没抬起来：
“下官老娘瘫在床上三年了，全靠内人端屎端尿伺候。下官要是掉了脑袋，老娘没人管，内人和闺女也没了依靠。”
他吸了吸鼻子，鼻音更重了：
“求二公子给条活路，哪怕流放三千里，好歹让下官带着一家老小一起走。路上苦些累些不打紧，一家人在一起就行。”
沈昭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半晌后才出声。
“张大人，第一件为民，第二件全孝，听着是大义凛然，可你拿什么跟我换？”
沈昭淡然道：“光凭你脑子里那点陈芝麻烂谷子的码头暗道，抵得了两条人命？”
张主簿猛一咬牙，牙龈渗出血来：
“下官再押上一条大鱼！归义堂在扬州盐运司里插了个暗桩，姓赵，明面上是个督运押差，实则是专替他们销毁私盐账目的账房！”
“此人每年来清江两次，有时住在下官私宅后厢，下官每回都让人好酒好菜伺候着，下官暗地里扣下了他与归义堂往来的两封亲笔密信。”
“只要您保我一家老小平安，下官不仅交出信件，还当堂画押指认他！”
他抬起头来，又补了一句：
“此人在扬州盐运司待了快十年，他手里过的账，能把半个两淮盐场翻个底朝天。二公子若想动扬州的盐运线，此人是条绕不开的路。”
“成交。”
沈昭答应得干脆利落：“但有个规矩，今夜落锁前，那两封信必须送到码头茶摊周嬷嬷手里，多经一人之手，刚才谈的全作废。”
“明日辰时，自己滚进大堂投案，写清罪状。写得好，判流放千里；写不好，秋后问斩。”
张主簿浑身虚脱般爬起来，擦了把冷汗，忽又急道：“二公子，归义堂行事狠绝，今晚戌时他们若来抄我后库……”
“你手底下不是有几个会庄稼把式的护院吗？”
“下官有个堂侄张铁柱，在威胜镖局干过，手底下聚了几个能打的弟兄。他倒是提过几回，说愿意替下官看家护院，下官嫌招摇，一直没应。”
“这回别嫌招摇了。”沈昭道，“叫他带人把后库围了，你老老实实呆在县衙。”
“若是归义堂真派人放火，你就放开了打，砸坏了一砖一瓦，侯府替你赔。”
“打输了……”
张主簿眨了眨眼，脱口而出：“打输了下官就报官说贼人纵火，下官率众拼死救火！”
沈昭步子一顿，失笑道：“张大人这保命的心思，转得比算盘还响。”
“在泥潭里扒拉饭吃，不多长两个心眼，早沉底了。”
张主簿讪笑一声，壮着胆子又问：“二公子，方才您提县学账目……莫非是查出下官在纸墨钱里抽了半成回扣？”
沈昭挑眉：“你真贪了？”
“冤枉啊！”
张主簿苦着脸摊手。
“那半成是纸墨铺掌柜自愿折给县学的！下官跟他说，少赚几个子儿，省下来的银子能给那几个穷得啃树皮的童生每天添勺肉汤！”
“县学刘教谕那老古板眼里容不得沙子，下官要是直说，他非拿戒尺把我打出来不可！”
沈昭驻足看了他片刻，摇了摇头：“张大人，你这钻营手段若是用在正道上，清江县早富了。”
“这不是……正跟着二公子往正道上拐嘛。”
张主簿弓着腰赔笑。
沈昭走到门槛边，忽然侧头补了一刀：“对了，归义堂今晚要动你后库的事，我进城门时就知道了，有人早把消息递给了我。”
张主簿目瞪口呆：“那您方才还让下官去守？”
“自己惹下的烂摊子，总得自己收拾干净。你那个堂侄张铁柱，我让他把哨放远些，今晚戌时那拨人只要露头，一个都跑不掉。”
沈昭戏谑一笑，掀开棉帘径直走了出去。
身后传来张主簿愣愣的自言自语：“这……合着下官方才那一跪，跪得跟猴戏似的……”
“跪都跪了，戏也演了，不差这一哆嗦。”
沈昭的声音从帘子外头飘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