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廿九，卯时刚过。
清江县衙门口的鸣冤鼓还落着一层薄霜。
两个衙役抱着水火棍，靠在门墩上直打哈欠，脚边的炭盆只剩了几块暗红的炭核子。
“老赵，昨晚河湾闹腾了大半宿，听说逮了好几个，跟咱衙门脱得了干系不？”矮胖衙役拿胳膊肘撞了撞同伴，下巴朝河湾方向努了努。
瘦高衙役把手往袖子里拢了拢，眼皮都没抬：“天塌了有张大人顶着，你瞎操什么心？”
“也是，张大人跟码头那帮水耗子铁着呢……”矮胖衙役缩着脖子搓了搓手，“可我听说昨儿个沈家那位二公子也在码头上，还动了手。”
“沈家？哪个沈家？”
“还能哪个？镇远侯府！”
瘦高衙役这才睁开一只眼，嘴角撇了撇：“镇远侯府在京城，咱清江隔着几百里地，管得着咱这儿的码头？再说了，强龙还不压地头蛇呢。”
话音没落地，巷口拐出一队人马。
打头的那位年轻公子穿一身竹青直裰，衣料半新不旧，腰间挂了块不起眼的青玉佩，手里提着个红纸包，笑得眉眼弯弯，人畜无害。
身后跟着个扛银枪的少年，枪尖裹着大红绸子，像扛了根刚蘸好糖浆的特大号糖葫芦。
再后头是个圆脸小厮，怀里抱着个鼓鼓囊囊的蓝布包袱，包袱皮上还沾着几粒芝麻。
三人眼看就要朝着衙门进来。
矮胖衙役腰杆一挺，水火棍往前一横：“干什么的？！大清早的还没开衙呢！”
“给张大人拜个早年。”
沈昭将手里的红纸包递过去半寸，笑意温和：“劳烦二位通传一声，镇远侯府二公子沈昭，奉祖母之命，给张大人送些年礼。”
镇远侯府！
听见来人名号，两个衙役眼珠子齐齐一瞪。
瘦高衙役手里的水火棍差点没拿稳，往地上一杵才稳住，额头直冒冷汗。
矮胖衙役更夸张，脚底下往后踉跄了半步，后腰撞在门墩上，疼得龇牙也没敢吱声。
“您……您稍候！小的这就去通传！”
瘦高衙役回过神来，转头就往门里窜，跑了两步又折回来，把水火棍往矮胖衙役怀里一塞，“拿着！我去去就回！”
矮胖衙役抱着两根水火棍，孤零零杵在门口，满脸堆笑地把沈昭往门廊底下让：
“沈二公子，您先站这儿避避风，这清早的风刀子似的……小的嘴碎问一句，您这红纸包里……装的啥金贵物件？”
“桂花糕。”
沈昭神色自若：“我家小妹让人蒸的，特意叮嘱我，定要让张大人趁热尝尝鲜。”
矮胖衙役将信将疑，心里直犯嘀咕。
谁家桂花糕用这么大一张红纸包？
正纳闷着，内堂传来急促的碎步声。
张主簿几乎是一路小跑迎出来的。
四十来岁年纪，白面微须，官袍熨得没有一丝褶子，脚下踩的官靴却是换过新底的旧鞋面，鞋帮上两道陈年旧褶子洗得发白。
看上去极为清寒。
“哎呀呀！沈二公子大驾光临，有失远迎，恕罪恕罪！”
张主簿躬身作揖，眼睛却悄悄往后瞄，冷不丁扫见那杆晃眼的银枪，眼皮子狠狠抽了两下。
沈暄路过两个衙役跟前，咧嘴一笑，从怀里掏出半包油纸裹着的葱油饼：“二位当差辛苦，顾伯母大清早让人烙的，还热乎，拿去垫垫肚子。”
矮胖衙役捧着热腾腾的葱油饼，整个人僵在原地。
等沈家人进了二门，他才扯了扯同伴袖口：“这侯府三公子……怎么跟传闻里不大一样？”
“传闻里啥样？”
“凶神恶煞啊！说是上阵杀过人的，见血不带眨眼。哪有大清早给人塞葱油饼的？”
瘦高衙役啃了一口饼，嚼了两下：“你管人家呢，有饼吃就吃，这饼还搁了猪油渣，香。”
“那倒是。”矮胖衙役也咬了一口，两人蹲在门墩旁，就着西北风把葱油饼分了。
……
县衙偏厅内。
厅不大，一桌两椅一几，墙上挂了幅褪色的山水，画角还缺了一块。
炭盆搁在门边，烧得半死不活。
沈昭随手把红纸包往案几上一放：
“张大人，晚辈今日登门，一则是送年礼，二则是有桩小事，想向大人请教一二。”
“二公子太客气了，有差遣打发人递个条子便是，何必亲自登门。”
张主簿亲自提壶斟茶，手微微发颤，心头像擂鼓一般咚咚作响。
昨夜河湾的事他清早便得了暗信，刘全福的人被逼得跳了河，孙记杂货铺教人连锅端了。
他生怕沈家顺藤摸瓜找上门，天不亮就把后库钥匙藏进了内衬夹层，谁想到还真上门了，此刻靴底子里全是冷汗，走一步滑一步。
“张大人。”
沈昭端起青瓷茶盏，慢条斯理地撇开浮沫：“昨晚上，码头东巷孙记杂货铺，您可知背后的东家是谁？”
张主簿手腕一颤，茶汤险些溅出来：“这……下官平日只管县务，市井买卖委实不大清楚……”
“明人不说暗话，是您连襟开的。”
沈昭放下茶盏，声线清冷：
“而且他们还关了个人，扬州盐运司的书办周砚川。昨夜家弟从底舱捞他上来时，人冻得满脸青紫，再晚半日怕是连话都说不出了。”
张主簿嘴角不受控制地抽搐。
“二公子莫要打趣下官，这定是哪个不开眼的狗东西借我连襟的名头招摇撞骗！”
“下官那连襟宋威，老实巴交一个庄稼汉，只不过开了家小杂货铺，连杀鸡都不敢看，他哪有胆子干这种事！”
“哦，原来您毫不知情。”
沈昭点了点头，袖袍微拂，将顾氏那卷报案底档轻轻推了过去：“那这卷卷宗上，您亲笔朱批的‘待勘合’三个大字，总是您的手笔吧？”
张主簿低头一看那卷宗，后颈发凉，强撑着干笑：“年关将至，六房公文堆积如山，下官也是按例缓办……”
“缓办？”沈昭笑了一声，“顾夫人腊月二十报的案，到今儿个都九天了，张大人这‘缓办’二字，是准备缓到正月十五元宵过了再办？”
张主簿嘴巴张了张，一时没接上话。
“晚辈并无责怪大人的意思。”
沈昭嘴角微微扬起，笑得愈发温和：
“晚辈只是有些好奇，大人私宅后院那间挂了三把铜锁的暗库里，存着的三大箱盐引旧底册，也是等着‘勘合’呢，还是等着一把火烧个干净？”
“当啷！”
张主簿手里的紫砂壶重重磕在桌沿上，滚烫的茶水泼了半幅公案。
他盯着沈昭，喉咙发紧，嘴上依旧咬死不松口：“沈二公子！下官好歹是朝廷命官，您拿这些诛心之言逼问下官，可有真凭实据？总不能仅凭市井几句风言风语，就想定老夫的罪吧！”
“真凭实据？”
沈昭偏了偏头：“福安，拿给张大人瞧瞧。”
福安跨步上前，将蓝布包袱往桌上一搁。
包袱皮揭开，三样物什整齐摆在眼前。
沈昭修长的手指拈起第一件，将顺天府通缉归义堂的公文抄本推了过去：
“这是顺天府的朱印缉捕文书。张大人，顺天府传出来的，算不算风言风语？”
张主簿眼皮狂跳，嘴上却还硬撑：“顺天府又怎样？下官是朝廷命官，您拿顺天府吓唬谁？”
“张大人说得对，顺天府管不着清江县。”沈昭把公文收回来，换了一件，“那您再看看这个。”
他拿起第二件，摊开被水浸得发皱的账册残页：“这是周砚川从盐运司衙门偷拓出来的私盐销账底册。大人瞧瞧，这算不算真凭实据？”
张主簿喉结狠狠滚动了一下，官袍下的双膝开始打晃，嘴上还在找补：
“这账册是周砚川偷拓的，他一个戴罪书办，说的话能信？谁知是不是他伪造出来栽赃的！”
“那您连襟开的杂货铺里关着周砚川，也是他自个儿把自己锁进底舱的？”
沈昭不紧不慢地反问一句，张主簿哑了。
“张大人，”沈昭把那页残账轻轻敲了敲，“这上头盖的是盐运司的关防，底下经手人画押可不止一个。周砚川一个人可描不出这许多手印来。”
张主簿嘴唇哆嗦了两下，没再吭声。
最后，沈昭拿起那张摁着猩红血手印的供词，在手里漫不经心地转了一圈，念道：
“张主簿，清江暗线，一年润笔银三百两。”
每念一个字，张主簿的脸就白一分。
念完了，沈昭才“啪”的一声拍在桌案正中！
“张大人，您再跟我说说。”
“这归义堂的供词，算不算风言风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