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刻钟后，县学破木门“吱呀”一声开了。
门板上不知被谁拿炭笔写了一行字。
“县学重地，闲人免进”，底下还画了只老乌龟，龟壳上写着“张主簿”三个小字。
“站住，干什么的？可是张主簿的人？”
刘教谕横着一柄扫帚堵在门槛处，吹胡子瞪眼：“回去告诉他，前日送来的那批宣纸，半数教蛀虫啃了空心，老夫还没找他理论呢！”
顾氏从沈昭身后一步踏出，叉腰喝道：“虫蛀了算什么大事？我替他补齐，再双倍赔你新的！”
刘教谕眯眼瞅她：“你又是他何人？这般大的口气，倒不像县衙那帮只会伸手要钱的狗腿子。”
“我是他债主！”
顾氏中气十足，拍了拍腰间的荷包，“怎么，债主上门，还不许进？”
刘教谕立马收了扫帚，侧开身子，还顺手把歪掉的门板往旁边推了推。
“那就进来说话，债主可比张主簿讲道理多了。上回有个自称张主簿远房侄子的，来县学转了一圈，顺走了老夫半刀宣纸，说是拿回去给张主簿过目，过到今儿个也没还回来。”
顾氏哼了一声：“这事我替你记着，回头连本带利一块算。”
刘教谕在前面引路，嘴里还在絮叨：
“算不算的不打紧，老夫就是咽不下这口气。”
“那刀宣纸是老夫攒了三个月银子托人从徽州带的，纸质细白不洇墨，写起字来手感极好，老夫自己都不舍得用，倒叫那贼厮白拿了去……”
……
堂屋内陈设清简，墨香混杂着霉味。
两排旧书架歪歪斜斜，架上堆的书卷得边角起毛，不少拿麻绳捆着，一摞摞码得倒是齐整。
墙上挂着幅字号斑驳的孔子行教像，画像底下供着半碟发黑的干枣。
刘教谕从书架夹缝里抽出一本蓝布封皮的账册，指头在某一页上停住了，面色有些尴尬。
沈昭目光微凛：“教谕，这页账目有何不妥？”
“这笔开销……是张主簿上月亲自改的。”
刘教谕叹了口气，把账册往沈昭面前推了推，“原是三两的笔墨费，他硬生生提到了五两。”
“老夫同他争执，他却吹胡子瞪眼，说‘多报二两，好歹能割十斤肥肉，年关底下总让娃娃们喝糙米稀粥，如何考得出秀才’……”
老教谕摇着头，神色复杂。
“这厮贪财是真，可他是寒门出身，心底里……终究还装着这几个穷学生。”
“上回县试捷报传来，两个受过他贴补的童生榜上有名，他喜得在后衙放了整整一挂大鞭炮，险些把县衙马厩给点着了。”
“啪！”
顾氏听得眼眶微酸，反手从袖中掏出一只沉甸甸的绣花荷包，重重砸在桌上。
“明年府试，还差多少盘缠？”
刘教谕愣了愣，掐算道：“县学里明年能去府试的，拢共六个童生。刨去各家自己凑的，还差……约莫十五两银子。”
“十五两就难成这样？”
顾氏眼珠一瞪，扯过柳听澜：“我这闺女在地窖关了整整三日，脱险后问的不是自个儿，而是问替县学送柴的周小川他爹腰伤好利索没有！”
柳听澜脸颊微红，轻声道：
“教谕，周大叔的旧疾我知晓，城东济仁堂的透骨膏最为对症。家母与济仁堂掌柜交好，回头我差人送几料膏药过去，无须束修银钱。”
刘教谕怔怔看着眼前的母女俩，整了整洗得泛白的长衫，端端正正揖了一礼。
“柳姑娘仁心，老夫代那苦命孩子谢过了。”
柳听澜连忙侧身让开：
“夫子使不得！我也是偶然撞见那周小川，听闻他是本县有名的神童，怜他孝顺亲父与向学之心，略尽一份绵力罢了。”
“且我能这般快被救出来，他本就有通风报信之恩，夫子这般大礼，折煞我了。”
柳听澜抿了抿唇，语气笃定了许多：“教谕，这样吧，周小川的膏药和饭食，柳家包了。”
“县学里别的童生若有家里实在揭不开锅的，也请夫子列个单子给我。旁的帮不上，一日一顿饱饭，再加些笔墨钱总还能凑得出来。”
刘教谕激动不已：“柳姑娘，这话老夫先替孩子们记下了。等他们日后中了秀才举人，挨个来给您磕头。”
“磕头不必。”柳听澜笑了笑，“让他们日后做了官，记得这世间还有读不起书的娃娃就成。”
刘教谕沉默了一瞬，忽然拿起桌上那半碟子发了黑的干枣，往柳听澜面前推了推。
“柳姑娘，老夫这儿没什么好东西，这枣子是前日一个学生家里送来的，自家树上打的，卖相不好，吃着还甜。您尝一个？”
柳听澜捏了一颗放进嘴里嚼了嚼，眉眼弯起来：“甜的。”
“甜吧？”刘教谕高兴起来，又往沈昭面前推了推，“这位公子也尝一个。”
沈昭也捏了一颗，枣子入口硬邦邦的，嚼起来费牙，可嚼开了确实有股清甜。
他嚼着枣子，问道：“教谕，张主簿改账这事，你既知道，为何不参他？”
刘教谕把账册搁回书架：“参他？参了他换谁来？来个不贪的，清高自诩，一年到头不给县学拨一个铜板，老夫拿什么供这些娃娃念书？”
他叹了口气，声音低了些：“官场上的事老夫不懂，老夫就知道一条：张主簿贪归贪，可只要他在任一天，县学的穷娃娃就有一口饭吃。”
“他要是倒了，换个不管事的来，这些孩子就真没指望了。”
沈昭没再说什么，带着人转身跨出了门。
身后传来刘教谕的喊声：“二公子！那宣纸的事，你替老夫记着啊！”
“记着了。”沈昭头也没回，扬了扬手。
……
从县学出来，众人转入沿河长巷。
巷子窄，两边墙根堆着没化尽的雪。
顾氏走着走着，忽然将手探入宽袖，把那根油光水滑的擀面杖摸了出来，在掌心掂了掂。
沈昭眼皮猛地一跳：“伯母，方才出客栈时，您不是说今日绝不动粗，连凶器都没带么？”
顾氏面不改色心不跳：“我那是诓外人的！出门在外，手里没根家伙什怎么压得住阵脚？用不上权当拄棍，用上了就是救命的祖宗！”
柳听澜扶额轻叹：“娘，您上回在扬州码头抡这根擀面杖，生生崩飞了那泼皮两颗门牙，您全忘了？”
“那是他嘴碎该打！敢编排我柳家的姑娘嫁不出去，没打烂他的狗嘴算老娘积德！”
顾氏把擀面杖往肩上一扛，步子迈得虎虎生风。
沈昭默默往街沿旁挪了三尺。
心头暗叹真是人不可貌相，在京城时还当顾氏是端庄贤淑的大家主母，谁知……
大哥这未来的丈母娘当真惹不起。
柳听澜抿嘴笑了笑，“我娘说，出门在外，能讲道理就讲道理，讲不通道理就抡擀面杖。”
沈昭沉默了两息，郑重道：“回头我让人送两根更好的枣木过来，给伯母备着。”
柳听澜嘴角弯了弯：“你倒会讨好。”
“这叫未雨绸缪。”
走到巷尾歪脖子老柳树下，沈昭步伐一顿。
卖糖葫芦的稻草垛子歪倒在雪窝里，数十串红艳艳的糖葫芦滚落一地，沾满了泥污。
那个报信的老汉却不知所踪。
沈暄赶紧上前，折了根树枝扒拉开草靶子，拾起一块浸了雪水的油纸：“二哥！有暗记！”
纸条上仅有歪歪扭扭的一行焦墨：
“黑狗改道，不在后库，直扑侧门。”
沈昭双眸骤然锁紧。
沈暄挠头：“二哥，这卖糖葫芦的老头到底收了哪家的铜板？一会儿报信一会儿反水的。”
“江湖泥鳅，唯利是图罢了。”
沈昭冷笑，“他递消息不是帮咱们，是给自己买命，怕归义堂事后清算，先留条退路。”
他目光一沉：“归义堂察觉到了危机，他们不抢底册了，他们怕是要抢张主簿的家眷当人质！”
“什么？！”沈暄长枪猛地一顿，“拿妇孺开刀？这帮下三滥的杂碎！”
“都跟我走。”
沈昭转头低喝，“抄家伙，去县衙后街私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