县衙后街，张宅侧门。
寒风呼啸，门前青砖地上已落了一层薄雪。
一个身材魁梧的黑脸汉子手持一根碗口粗的白蜡杆子，大马金刀地横在门洞中央。
杆尖微微上翘，隐有破风之势。
身后四名同样精壮的汉子手握硬木哨棒，呈一字雁翅排开，堵住了侧门。
门外丈许处，立着五名身着青灰短打的带刀汉子，为首的瘦高个手按雁翎刀柄，面色阴鸷。
“张铁柱，你当年在威胜镖局混饭吃，走南闯北的，也算条响当当的汉子。”
瘦高个冷笑连连，拿大拇指朝身后县衙方向比了比：“为了个贪墨无能的九品芝麻官叔父，趟归义堂这趟浑水，你嫌命长了？”
“我劝你一句，让开这道门，就此离去，你走你的镖路，我办我的差事，咱们井水不犯河水！”
“放你娘的狗臭屁！”
张铁柱白蜡杆猛地往青石上一砸。
“屋里坐着的是我亲叔亲婶！你让我让开？老子当年走北道，刀尖舔血七进七出的时候，你们这帮水耗子还在烂泥里打滚呢！”
“想动我婶子，我呸！先问问老子手里这三十二斤的白蜡杆答应不答应！”
瘦高个被他这番话堵得脸色一青，眼底杀机毕现：“敬酒不吃吃罚酒，结阵，速速做了他！”
身后四人齐刷刷拔刀，刀光在雪地里一闪。
“谁敢动我兄弟？！”
一声如雷暴喝骤然炸响！
巷口处，沈暄身随枪走，裹着红绸的银枪如怒龙出海，带起一溜刺目的白浪，轰然砸在两拨人正中！
“轰！”
雪沫崩飞！
沈暄收枪傲立，将门煞气排山倒海般压了过去：“小爷手痒了一整天，正愁没处松筋骨！归义堂的杂碎，哪个先上来受死？！”
他这一嗓子中气十足，巷子边的住户开了半扇窗探头来看，又赶紧缩回去了。
那瘦高个看清沈暄的枪法路数，又瞥见巷口缓步走来的沈昭与持杖的顾氏，还有后面一溜护卫，脸色骤然惨白如纸。
“不好！是沈家人……撤！快撤！”
“想来就来，想走就走？当清江县衙是你家后院呢！”
张铁柱暴吼一声，白蜡杆横扫而出，带起凄厉风声！
那瘦高个反应极快，身子往下一矮。
白蜡杆贴着他头皮扫过去，扫掉了他半截帽子，露出底下一截光溜溜的脑门。
“我的头发！”瘦高个肉疼地喊了一嗓子。
“你脑袋还在就不错了！”张铁柱第二杆又到了。
他这枪使得大开大合，一杆扫翻一个，那人横飞出去，撞巷墙上弹回来，趴在地上不动了。
另一个灰衣人绕到侧面想从侧门缝里挤进去，沈暄一枪杆抽在他后腰上，那人往前一扑。
好巧不巧，正撞上顾氏伸出来的擀面杖。
一杖捣在鼻梁上，只听咔嚓一声闷响，血花四溅，整个人捂着鼻子惨叫后退。
顾氏收回擀面杖，面无表情：“让你尝尝扬州码头崩门牙的滋味。”
剩下三个见势不对扭头就跑，张铁柱的弟兄追出去撵了半条街，逮回来两个，跑了一个。
“还有一个呢？”沈暄探头往巷口张望。
“蹿进巷口那条夹道了，里头岔路多，弟兄们追进去绕了两圈没找着人。”张铁柱的弟兄喘着粗气跑回来，脸上有些挂不住。
沈昭扫了一眼没让人追，只对张铁柱道：“跑了一个，今晚戌时那拨人怕是要提前来，把哨放远些，别等人摸到墙根底下才瞧见。”
半炷香后，巷子里重归平静。
四名灰衣死士被剥了外袍，五花大绑扔在天井墙根下，嘴里塞了浸尿的马粪布。
正屋木门“吱呀”推开一道缝。
张主簿的结发原配探出半个身子，手里高举着一把豁了口的生锈菜刀，眼眶通红。
“贼人……贼人打跑了没有？！哪个天杀的敢动我闺女，老娘跟他拼了！”
她身后，十五六岁的小姑娘死死抱住妇人的腰，带着哭腔喊：“娘！快收起来吧！沈家几位公子都在外头瞧着呢！您举着菜刀像什么话！”
“像什么话？保命的话！”
妇人寸步不让，“你爹在外头给人装孙子，咱娘俩在家不能连把菜刀都不备着！”
沈昭迈步进院，看着满地狼藉，拱手笑道：“婶子受惊了，贼人已悉数成擒。”
妇人定睛看清是沈昭，手中菜刀“当啷”一声掉在地上，拍着胸口大哭：
“哎哟青天大老爷啊！可算来人了！我家老张在外头给人当孙子装孙子，怎么这杀千刀的贼人还要要咱一家的命啊……”
沈昭低头一瞧，院角雪地里还散落着几大块切得犬牙差互的白萝卜。
这刀法……
切菜确实费劲，砍人倒真有几分准头。
……
当夜戌时。
县衙后库方向果然腾起火舌，浓烟滚滚。
然而还不等火势蔓延，张铁柱的弟兄在巷口瞧见三个黑影翻墙摸进来，立刻吹了哨子。
哨声一响。
埋伏在暗处的捕快与镖局弟兄便呼啸杀出，水桶沙土齐下，三两下便将火星拍灭。
三个黑衣刺客偷鸡不成蚀把米，连后库锁头都没摸着，便被生擒活捉，扭送大牢。
领头那个被摁在地上的时候还在喊：“你们怎么知道我们今晚来？！”
张铁柱蹲在他面前，咧嘴一笑：“你猜。”
……
翌日清晨，大雪初霁。
清江县衙正堂大门洞开。
张主簿未着官帽，仅着一身素色内袍，怀中吃力地抱着三只沉重的大木箱，一步一颤地走上青石台阶。
“砰！”
三只木箱沉沉落地，激起大堂尘灰。
张主簿跪倒在冰冷的地面上，亲手将封条裁开，颤巍巍递向堂上：“罪官张秉文，愿交出清江私盐引关所有底册，自请革职下狱！”
两旁衙役静默肃立，无一人喧哗。
斜对面茶摊上，蒸屉掀开，白汽腾了一屋子。
茶摊老板拿抹布擦了擦手，探着脖子往县衙方向看了一眼：“张主簿这是……真跪了？”
旁边啃烧饼的脚夫啧啧两声：“说句良心话，去年我幼子在县学附读，束修不够，还是张主簿给垫的。这人贪归贪，倒也不是全没良心。”
“他贪你银子你还替他说话？”
另一个挑担子的撇了撇嘴，“贪就是贪，有什么好说的。你幼子束修不够，那是你家穷，他一个县令贪墨，亏的是全县百姓。”
茶摊老板给两人各添了碗热水：“这世上的事，哪是非黑即白的，喝茶喝茶！”
沈昭在一旁咬了口鲜肉馄饨，鲜甜的虾皮汤底暖胃入脾。
茶摊老板笑呵呵地端上一碟烫干丝：“二公子，这碟小老儿请了！今早张主簿投案前，把欠小老儿两年的馄饨钱，一个铜板不差地结清了。”
沈昭咽下干丝，唇角泛起微澜。
恶人未见得全恶，善人未见得至善。
这市井间的黑白，从来都不是一笔能算清的烂账。
正思忖间，沈暄一阵旋风般从侧巷冲了回来，神色凝重至极，附耳低声道：
“二哥，出大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