县衙后街拐角支着两方油腻的矮木桌，顶上一顶千疮百孔打满补丁的油纸伞摇摇欲坠。
伞底下端坐着个六旬开外的富态老汉，身着一袭崭新的宝蓝团花绸棉袍，腰缀花鸟碧玉。
生得一张白胖圆脸，花白胡须修剪得分毫不乱，手里摩挲着一把紫砂小壶，嘬一口茶便眯眼晃一下头，瞧着极是惬意。
可沈昭一眼便瞧出，这老汉余光每隔三息，便要鬼鬼祟祟往斜对面的巷子口溜一圈。
茶摊老板是个五十来岁的瘦小老头，正拿抹布擦着灶台上的油渍，时不时瞟一眼这老汉，嘴里嘀嘀咕咕跟旁边剥花生的媳妇念叨：
“那蓝袍子老头坐了快一个时辰了，一壶高碎续了四回水，茶叶都泡成白开水了还舍不得走，我这茶摊又不是善堂。”
他媳妇头也没抬，咔吧一声捏开颗花生：“你管人家坐多久，人家给钱了没有？”
“给了是给了，可他那双眼睛老往东街尽头瞟，瞟得我心里发毛。上回有个毛贼也是这样，后来被官府抓了。”
隔壁桌下盲棋的两个老头也早看不过眼了。
穿灰棉袄的老汉捻着黑子半天不落，压着嗓子啐道：“我说老王，你瞧瞧那蓝袍子老头，脑袋跟安了磨盘似的，一会儿一转，瞅得我脑仁疼！”
对面秃顶老汉头也不抬：“下你的棋，管人家扭不扭脖子，该你走了！”
“我这不是分神嘛！”
“你分神是因为你要输了！”
就在这时，顾氏几步踏上前，袖中的擀面杖“当啷”一声砸在桌案正中，震得杯碟险些蹦下桌角，茶摊老板那块抹布都吓掉了。
“柳老五！你长能耐了啊！”
柳万春惊得手一抖，紫砂小壶脱手，忙不迭抱在怀里，满脸横肉挤出一堆笑褶：
“哎哟！大侄媳妇！消消火，快消消火！这一晃数月没见，大侄媳妇身子骨还是这般硬朗！”
“少跟我套近乎！”顾氏横眉冷对，“岁贡官船何时改道走清江泥塘了？你今儿吐不出个正经由头，老娘敲掉你剩下那几颗槽牙！”
柳万春忙不迭避开目光，转向柳听澜，眼眶竟微微泛红，一脸关切：
“听澜丫头啊……五叔公听闻你在清江遭了贼人劫道，吓得连觉都睡不安生，连夜叫马夫套车赶过来的！你看，五叔公特意给你带了德馨斋的松子糖和枣泥酥，都是你幼时最爱吃的……”
说着便去掀桌底下的红木食盒。
柳听澜垂眸瞧着食盒，半步未动：“五叔公，扬州至清江，快马也得跑满一天一夜。可我听闻您今早辰时刚进城，午后申时便要启程折返？”
柳万春动作一僵：“这个……岁贡押运催得急嘛……”
“既然催得火烧眉毛，您还特意绕路五十里，就为送两匣子点心？”柳听澜似笑非笑，“五叔公这片慈爱之心，未免太重了些，重得听澜不敢接。”
柳万春嘴唇嚅动两下，愣是没接上话。
隔壁桌的灰棉袄老头立刻来劲了，扭头煽风点火：“这位老弟，人家小娘子问得在理啊！我在这条街住了四十来年，扬州运粮运盐的见得海了去了，真急着办皇差的，打个尖换口水便上路，哪有你这般四平八稳等侄女吃点心的？”
秃顶老汉一把拍掉他的棋子：“老刘！下棋！你嘴碎不碎啊！”
“我这叫主持公道！”
“你认识人家嘛就主持公道，好管闲事！”
柳万春被这一唱一和堵得脸上青红交加，手里的紫砂壶都快攥出汗了。
茶摊老板在旁边听得直乐，小声跟他媳妇嘀咕：“老刘这嘴，比咱家茶壶嘴还利。”
他媳妇把花生壳往篓里一丢：“利不利不知道，反正下回他再来喝茶，得少收一文钱，算听他说相声的茶钱。”
沈昭这时候也拉过一条长凳坐下，随手拎过陶壶自斟了一碗粗茶，轻抿一口，淡淡开口：
“晚辈冒昧请教五老爷一件事，扬州盐运使司核销房的督运押差叫赵怀安，您老可熟识？”
柳万春端紫砂壶的手悬在半空，茶摊周遭的气息陡然冷了三分，连隔壁桌的棋子声都停了。
“赵怀安……认得认得，运司里管印信账目的差爷，老朽打过两回交道。”
“那您老可知，他今儿清晨，恰好死在了前头的悦来客栈里吗？”
“啪嗒！”紫砂壶的盖子磕在碗沿上，滚出半圈，险险停在桌沿。
柳万春面皮一抽，白胖脸瞬间褪尽了血色，颤声道：“死……死了？怎的死的？”
“七窍流血，毒发身亡。”
沈昭放下茶碗，字字如刀，“临死之前，用血在青砖上抠了四个字……小心柳家。”
柳万春倒吸口凉气，额角冷汗不停滚落，手忙脚乱地摸出帕子胡乱擦拭：
“栽、栽赃！天大的栽赃！这位公子明鉴啊！”
“老朽与那赵怀安不过是点头之交，偶尔小酌几杯，他死便死了，攀扯我柳家作甚！”
“五老爷莫慌。”
沈昭眼皮微掀，“晚辈尚且未言此事与五房有关，您这一身冷汗，倒像是替他认下了。”
隔壁的灰棉袄老头又憋不住了：“你看你看！被戳着肺管子了吧！汗流得跟下汤圆似的！”
秃顶老汉黑着脸抓起一把瓜子壳塞他嘴里：“闭嘴吧你！小心惹祸上门！”
灰棉袄老头嚼着瓜子壳含含糊糊还在嘟囔：“我又没说他心虚，我就说他汗多……”
柳听澜冷眼睨着柳万春，不紧不慢开口：
“五叔公，您若是清白的，不妨把究竟是谁指使您跑这一趟的实情抖出来。”
“您直言，侄孙女尚能替您在侯府面前保一条生路；您若咬死不说，出了这茶摊，按着规矩，清江大狱的门槛，您怕是得跨一跨了。”
柳万春浑身肥肉一哆嗦，眼神在顾氏手里的擀面杖与沈昭腰间的佩刀上来回逡巡。
终是一咬牙，压低了嗓门往前凑。
“听澜！好侄孙女！叔公跟你们掏心窝子招了罢！这趟差事，是有人暗地里托老朽来的！”
沈昭眼眸微敛：“谁？”
“江南道按察使司经历司的知事，陆有德！”
柳万春喘着粗气，“陆知事许诺，只要老朽以探视晚辈的名义来清江晃荡一圈，回到扬州，便给五房在今年的岁盐引上多加两成额度！”
顾氏冷笑一声：“多加两成盐引？我看你是猪油蒙了心了！”
“按察使司掌管刑狱律令，盐引归盐运使司管，他一个从八品的经历司小知事，手伸得进盐道衙门？他说给，你就敢信？！”
柳万春胖脸上的肥肉抽搐着，自己也愣在当场，抬手狠狠抽了自己一嘴巴：
“哎哟！老糊涂了！真是让银钱糊了心窍！去年经历司采买笔墨纸砚，那陆有德连五两银子的账都要赊三个月，他哪来的本事动盐引啊！”
沈昭眼底划过一抹锐色。
陆有德。
按察使司经历司，掌管文书卷宗往来。
更关键的是，张主簿交代归义堂的暗桩名单里，赫然有经历司在列！
归义堂的手，果然已经顺着两淮官场的大脉，探进了五脏六腑。
这又是巧合？还是归义堂的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