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昭快步迎上去时，顾氏那根擀面杖已抡出了一道呼呼风声，柳听澜几乎挂在她胳膊上。
“娘！您把擀面杖放下！听人把话说全乎成不成！”
“成个屁！”
顾氏柳眉倒竖，胸脯急促起伏。
“那老混账当年在扬州码头带着人抢咱家船引生意的时候，那嘴脸老娘记一辈子！”
“如今跑来清江说什么赔罪照拂？简直是黄鼠狼给鸡上坟，他安的哪门子菩萨心肠！”
柳听澜抱住她胳膊，额角急出了细汗：“娘，那都十几年前的事了，您骂也骂过，打也打过，五叔公门牙都让您敲掉两颗了，还不够本？”
“够本？够什么本！”
顾氏嗓门又拔高了一截，“当年他害得你爹差点把祖宅抵出去换银子给船工发工钱！那会儿他在哪儿？在扬州搂着新纳的小妾吃花酒！”
旁边推着炉子的烤红薯汉子缩在板车后头，筛糠似的抖：“这位夫、夫人……小的就是个拿钱传话的！那位穿缎袍的老太爷赏了小的两个铜板，让小的带句‘柳家五老爷在后街茶摊备了座儿’……”
“两文钱就把你骨头买软了？！你眼皮子也太浅了！”顾氏瞪他一眼。
“小的不要了！小的这就把钱退了！”
汉子吓得将两枚铜板“啪”地拍在桌上，推着滚烫的红薯炉子撒腿就跑，跑出两丈远还险些撞翻了路旁的泔水桶。
旁边卖烤梨的老太太正拿铁钳拨着炉灰，闻言抬起头来，慢悠悠插了句嘴：
“这位夫人骂得好，那蓝袍子老头我瞧见了，一大早就在茶摊坐着，东张西望的，一看就不是好人。”
顾氏仿佛找到了知音，擀面杖往掌心一拍：“您瞧瞧！连卖梨的都瞧出来了！”
烤梨老太太被这一嗓子吓得铁钳差点掉进炉子里，赶紧摆手：“我可不是跟您一伙的，我就是随口一说。”
“随口一说也是公道话！”
沈昭侧身上前半步，稳稳挡在风口处，抱拳行礼：“伯母暂且息怒，您口中这位柳家五老爷，莫非是扬州五房的当家人？”
顾氏没好气地哼了一声：“除了柳万春那个老泥鳅还能有谁？”
“仗着五房人头多，当年硬咬着说咱大房的官船盐引是借了他们五房的势，跑到盐运司恶人先告状，生生扣了咱们三个月的盐票！”
“当年要不是你伯父连夜换了三匹快马赶去京城，托了老督办的关系亲自疏通，那年腊月柳家大房就得喝西北风去！”
顾氏越说越来气，擀面杖往街边石墩上一敲，“咚”的一声闷响，吓得身后周嬷嬷一激灵。
柳听澜在旁边无奈吐了口气，抚着顾氏后背顺气：“娘，这都陈年烂谷子的旧账了。我让人打探过了，五叔公这趟是押着扬州盐运使司解往京城的岁贡年礼，不过顺路经过清江罢了。”
“顺路？”顾氏拿擀面杖重重磕了磕掌心，“清江运河闸口早封了半边，京杭大通道不走，特意绕出五十里水路来清江顺路？他骗鬼呢！”
“他说……是听闻我遭了难，特意来看看我。”柳听澜声音轻缓，眸底却是一片明澈清冷。
顾氏嗤笑出声：“他能有这份好心？那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你五叔公那人，一辈子只对两样东西上心，一样是银子，一样还是银子。”
“他要是能为了看侄女绕五十里路，我把这擀面杖生啃了！”
沈昭在旁冷眼听着，心下已有七八分猜测。
扬州五房、盐运使司岁贡、突兀绕道清江探视，这三样凑在一起，怎么看都没巧合的道理。
“顾伯母，柳姑娘。”沈昭温声道，“既然这位五老爷已然候着了，晚辈陪二位去走一遭如何？盐运司的一些关节，晚辈也正想当面请教一二。”
顾氏斜眼觑着沈昭，忽然扯起嘴角：“沈二郎，你是想拿我当挡箭牌，还是想把那老泥鳅当饵钓大鱼？”
沈昭神色如常：“伯母说笑了，晚辈好学，纯是想去听听见识。”
“油腔滑调。”顾氏把擀面杖往袖筒里缩了缩，倒也没再反对。
旁边烤梨老太太又憋不住了，扯过沈昭袖子低声道：“小伙子，我瞧你说话文绉绉的，倒像个读书人，怎么跟这泼辣夫人混一块儿了？”
“老人家好眼力，在下确实读书。”
“读书人跟人吵架可不占便宜，那蓝袍子老头瞧着就滑头。”
沈昭笑了笑：“所以晚辈带了这位夫人去。”
烤梨老太太看了眼擀面杖，咂了咂嘴：“那倒是，一个讲道理一个抡棍子，搭配得挺好。”
顾氏被这话逗乐了，擀面杖往肩上一扛：“听见没沈二郎，人家夸咱俩搭配好呢。”
“听见了。”沈昭忍着笑，“伯母负责抡棍子，晚辈负责讲道理。”
几人移步往县衙后街拐角行去。
柳听澜落后半步，低声问：“那赵怀安临死前留在地上的血字，跟我五叔公有关？”
沈昭侧头看她。
“你猜到了？”
“清江就这么大，死个朝廷暗账房，动静压不住。”柳听澜抬眼看他，“若与柳家无干，你方才见我第一面就该说破了，何至于眉心打成死结？”
沈昭下意识摸了摸额角，失笑道：“果然瞒不住你，那赵怀安临死前被人拿刀逼着在砖上抠出‘小心柳家’四个字。”
“可这件事奇怪在，字虽是他的，笔法却破绽百出，应当是归义堂布的嫁祸之局。”
柳听澜脚步微顿：
“所以我那位五叔公挑这个节骨眼出现，要么是归义堂打算借他口坐实罪状，要么……是他自个儿做了亏心事，闻着味儿跑来打探虚实。”
“都有可能。”
沈昭止步，目光沉静地注视着她。
“柳姑娘，我信你，但案子不能单凭一个信字作结。你五叔公在扬州做的是通官盐的大买卖，与归义堂私底下有无暗通款曲，我必须查。”
柳听澜唇角浅浅一弯：“查，该怎么查就怎么查。若他真沾了脏东西，不用侯府动手，我自会代替柳家清理门户，亲手扒了他的皮。”
“柳姑娘倒是大义灭亲。”
“大义谈不上。”
柳听澜步子迈得极稳。
“我姓柳不假，可我娘说过，柳家的基业是我祖父和我爹当年在风口浪尖上拿命换来的，干干净净，谁敢往里泼脏水，我就斩断谁的手！”
走在前头的顾氏回过头，挑眉喝了一声：“说得好！不愧是我生的！”